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儿子回来了 过两天你这 ...


  •   众人还在郑太太房外的廊下,郑敬亭先叫住门房,不让旁人去后门。

      “留着他。别惊动里头。”

      门房应了一声,尚未迈步,郑太太已经从房里出来,站在廊下。她手里还拿着筷子,唇边有一点汤水,目光从丈夫脸上挪到门房,又挪回来。

      “谁来了?”

      郑敬亭让她进去吃饭,只说有人认错了门,说着朝门房走了一步。

      太太没有回屋。

      “你方才说谁?”

      门房望着主人,急得额头出汗。

      祝无忧最熟悉这种看脸色才敢说话的场面,因为这会儿无论自己说什么,都有人记恨。

      明寂在旁边道:“人既然已经来了,那便看看是谁吧。”

      郑敬亭见是明寂开口,便客气道:“多谢大师。”

      郑太太将筷子塞到丫鬟手里,沿后廊直奔后门。郑敬亭、祝无忧和明寂跟在后面,门房赶到前头,将后门打开。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运柴的车停在墙根,车上几段木头被夜露打湿。一个年轻男人靠着门边站,裤脚卷起,鞋面沾泥,衣襟皱得厉害。

      听见门响,他直起身,先看郑敬亭。

      祝无忧立在太太身后,一下子就抓住了他这个眼神。厉害呀,倒知道谁当家作主。

      男人的脸有些瘦,右边的眉尾比左边略短,额角有一块旧印,像很久以前磕过。他没有刻意往里闯,目光转到郑太太时,喉头动了一下。

      “娘。”

      郑太太站在门槛内,怔怔地望着他。

      她的手伸出去,离脸还有半尺,又收回,像怕摸过去就没有了。男人低下头,任她看。她摸到他的耳廓、鬓边,最后捏住他的腕,掌心的温度让她忽然握紧。

      “闻舟。”

      没有谁接话。

      运柴的车夫本来还在捆绳,见这场面,悄悄把绳团往车里挪,肩膀也往旁边缩。他显然不知道门里发生了什么,但这一声认亲足够让他暂时留着看。

      郑敬亭察觉,叫门房把巷子里看热闹的人请开。

      “先进来。”主人终于说。

      男人在后门门槛前迟疑了一下,才抬起右脚,跨进门来。郑太太仍牵着他,领着众人往里走了几步,在灶房前的檐下站住。门房掩上半扇后门,遮住巷外看热闹的目光。祝无忧盯着男人的鞋,他察觉了,将裤脚放下些,遮住了刚刚露出的脚踝上的红痕。

      “手怎么这样凉?没吃饭吧?”郑太太摸着他的腕,“昨晚睡在哪里?”

      “外头。”

      “哪里外头?客店还是别人家?”

      男人没答,她又摸他的衣襟:“先不说,先换了。来人,拿条干布,衣裳也拿来。”

      丫鬟进灶房取来干布,正想要帮他擦拭。

      “我自己擦。”他接过布。

      “好,你擦。我去叫饭,别走。”

      她往灶房喊,喊到一半又回头看他还在不在。她拉住男人的手,不肯放,丫鬟想从旁扶她,也被推开。

      哼,又来一个小骗子。

      祝无忧看着男人攥在手里的干布,嘴角微微一翘。进门先看老爷,等老爷让进,才敢跨槛;那声娘倒叫得熟,一叫便有人拿衣裳、备饭,连来路都替他省了。

      她的七两还没讨回来,这位倒想进门当少爷。

      她绕到侧面,站在男人不转头也能看见的地方,声音放得很轻:“从哪儿来的?”

      男人看了她一眼,说走了很久。

      祝无忧唇边那点笑意更深了些。问从哪儿来,答走了多久,这样的便宜话,她十三岁就会说。仙家总从远处来,越远越好,最好远到主人没去过,随便说什么都能算。

      她偏不替他补那个远处,目光落到他的湿鞋上。

      “哪条路呀?”

      男人擦衣襟的手停了一下,布角被攥进掌心。他没答,目光越过她,向郑敬亭那边挪。

      祝无忧抬了抬眉,等着,没有跟过去看。还想找人替你接话?她倒想听听,这回谁肯替他认那条路。

      郑太太替他挡住:“他走了这么远的路,你先让他歇一会儿吧。”

      祝无忧偏头朝男人一笑:“咱俩这关系,你可是我请回来的,我还不能问问呀?”

      男人看她一眼,没接这句,掌心那团布倒攥得更紧了。

      明寂站在祝无忧旁边,听到“我请回来的”,朝她看了一眼。

      方才她没看出泥像的门道,便拉他去看。眼前这个,她倒像认准了是同行,连“我请回来的”都拿来套话,不知又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

      明寂没有出声打断,他也想听听男人怎样接这句话。

      若顺着说是她请的,昨夜哪时听见、听见谁叫,总该能再问下去。偏偏那人只攥着布,既不认,也不驳,倒把最该自己答的话留给了太太。

      她还想再问,走了很久,总该记得从哪边走进城的。眼前那只握着男人不肯松的手,让她把话暂且咽下,指尖却已经在桃木尺上敲了一下。

      行,先歇。歇好了,这条路还得说给她听。最好连路过几个坟头,也给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清楚了。

      灶房前来往的下人渐多,郑太太又摸到他衣襟湿凉,便拉着他沿后廊往回走:“先到屋里去。”

      郑敬亭没有认他,只让门房去后院的小院叫顾清婉,自己与祝无忧、明寂一同跟上。

      一行人回到太太住的院子,进了她卧房外的小厅。男人站在桌边,一只脚踩着另一只鞋的后跟,才松动一点,又站好了。湿鞋裹在脚上,走过这段廊,他的步子越来越小;太太还握着他的手,正催人把饭送来。

      明寂看见了,往墙边取了张凳子,放到他身后,说:“先坐一会儿。”

      男人回头看见凳子,手仍被太太握着,没有立刻坐。太太这才跟着往下看,见他鞋边渗着水,忙按住他的胳膊:“坐,先坐。吃点热的,待会儿把这身湿的都换了。”

      他这才坐下,双脚往凳下收了收,肩头一直绷着的劲也散开些。

      太太在他身旁的椅子上落座,仍握着他的手。郑敬亭站在桌子另一端,祝无忧和明寂停在靠门的位置。

      厨房将粥和一碟饼送进小厅。郑太太拿碗,试了试温度,把勺递给男人。他接得太快,似乎平时并不习惯有人这样照料,手指触到碗沿,又立即停住。

      郑太太没留意,去掰饼。

      祝无忧留意了。

      男人喝完小半碗,才向郑敬亭叫了一声爹。郑敬亭的眉间微微动了动,没有应声,望着粥碗问这两年到底在哪里。

      “记不大清。”男人答。

      “怎么回来的?”

      “有人叫我。”

      太太一怔,眼里很快浮起水光,嘴角却扬了起来。她连连点头:“是我叫过。我夜夜叫。”

      男人往她那边看了看,神情竟不像照着答案背,反而像被这句话拦住了。他放下勺,低声说回来了。

      祝无忧伸手扣住自己袖边,这种话她也常说。别人喊娘,她便替仙家告诉对方,听见了,惦记着呢,已在路上了。

      那些人的眼睛会像郑太太这样一点点亮起来。

      顾清婉来时,没有跑。

      门房领着她和小荷从后院的小院过来,穿过院子到了小厅门口。门房退到廊下候着,顾清婉先看太太,再看坐在桌边的人。男人起身,手上还捧着粥,视线落在她脸上,迟了片刻,才叫了一声清婉。

      顾清婉站住。

      祝无忧这才知道她的名字。

      她没有上前摸脸,也没有突然哭,只问:“你吃过我做的糖糕?”

      男人迟疑了一下:“吃过。有一回没蒸熟。”

      顾清婉看着他:“我不会做糖糕。”

      他捧着碗,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是我记错了。”

      太太忙道:“他才回来,许多事记不清,清婉,你让他先吃。”

      郑太太起身,想拉住她。顾清婉避开她的手,身后的丫鬟便提紧了原先那只小包。郑敬亭说先别急着定,既回来,许多事可以慢慢问。

      “还要问什么?”顾清婉道,“他根本就不是闻舟。”

      她转身往厅门走,郑太太喊她,喊到第二声,声音里已经有了怒意。顾清婉停下,仍没回头,直到郑敬亭让旁人各去做事,这场谈话才暂时散开。

      男人一直端着碗站在桌边。顾清婉出了门,他才将碗放下;太太从厅门口回到桌边,按着他的肩,让他仍坐到原先那张凳子上,粥碗也往他手边推了推。

      祝无忧跟在顾清婉后面。尾钱还没拿到,她也没别的事,方才那句‘我不会做糖糕’听得有趣,便想凑过去问问,里面究竟有什么来历。明寂仍留在小厅门边。

      顾清婉带着小荷沿廊往后院的小院走,祝无忧跟在后面。到了院门边,顾清婉忽然转过身,脸上压着的怒气还没散。

      “你们想挣钱,尽管挣!”顾清婉的声音忽然高起来,“在府里到处打听他的旧事,再教给那个冒认的,拿死人骗活人,你们也太缺德了吧!”

      院门外,一个抱着衣裳经过的婆子停下脚步,朝这边看。顾清婉胸口起伏着,目光死死落在祝无忧脸上,方才在屋里没能发出来的怒气,这会儿全冲着她来了。

      祝无忧的脸一下热起来,嘴角还留着方才想搭话的笑,收也收得不大自然。做这一行,难听话她听过。街坊说她爹带坏孩子,主顾嫌他们骗钱,她往往还能顶回两句;可顾清婉这样迎面瞪着她,声声骂到缺德上,她竟一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桃木尺原先插在腰间,她拿出来,又握住。院门外的婆子还在看,她越想摆出个不在乎的样子,脸上越热。

      “不是我们干的。”她这才答出来,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我不认识他。”

      顾清婉望了她片刻,点了一下头,便带着丫鬟离开了。

      祝无忧没再跟。她低头攥紧桃木尺,心里有些窝火。人家死了丈夫,冒出来一个认亲的,生气她懂;可自己不过跟来问句话,连钱都没拿着,倒先把这份缺德领了。

      祝无忧沿原路回到太太住的院子。明寂在厅外的廊下等她,见她回来,便往院中的桂花树指了指。两人走到树下,离厅门远了些,仍能看见太太和那个男人。

      她朝屋里努了努嘴:“大师,你说他来冒认这个儿子,究竟图什么?”

      明寂望了一眼门内。郑太太正将一件衣裳往男人肩上比,男人低着头,任她摆弄。

      “那得问他。”

      “您可真省事。”祝无忧将尺往腰间塞,没塞进去,又拿在手里,“他方才认父亲比认母亲还早,进门先看谁做主。您没看见?”

      “看见了。”

      她抬头瞧他。他站在她身侧,日光落在灰衣肩头。见她手里那把尺转来转去,目光停了一下,也没催她收好。

      “你看见还给他端凳子?你给骗子端凳子。”

      “你早上也吃了我端的面。”

      祝无忧嘴角刚动,顾清婉那句‘太缺德’又冒了出来。她将桃木尺往掌心一抵,转过身正对着他。

      “不是,大师,我在你心里就是个骗子?”

      明寂看她,反问:“那你想是什么?”

      祝无忧张了张嘴,话卡住了。

      她头一回跟父亲出去做活时,心里也害怕,也不想当骗子。父亲叫她躲在桌底,听见咳嗽便拉线。她怕拉错,攥得手心全是汗,完事出来,主顾忙着拜神,没人看她。回去路上,她拿分到的两文钱买了个饼,父亲还说往后手稳些,别将供碟也扯下来。她一回去便跑到邻家找梁安,将饼掰了一半给他,悄悄说自己不想再去了。

      梁安倒觉得好玩,饼还没吃完,就缠着她演一回给他看,往后更是天天拉着她在院里扮神仙。

      后来跟着父亲做的活多了,她学会的花样也越来越多,神仙越扮越像。如今是她和祝槐生、阿满三个人,带着那点家当走街串巷。主顾当面叫她仙姑,背后叫骗子,她都知道。

      她从来没觉得自家这门营生多光彩。寺里的和尚念两句经,有人合掌道谢;她做完活,还得防着人翻脸砍价。

      可那又怎样?

      他们也得吃饭。香纸、灯油、哪一样肯听她念两句咒就不要钱了?她还想送阿满去念书,总不能一辈子跟着她和她爹爬房梁、拉暗线。可先生要收学钱,纸笔也得买。照她爹这个收钱的法子,攒来攒去,什么时候才能把阿满送进学堂?

      她爹不许拿死人许愿,不许说治得好病,这些她都记着。今日这个儿子更不是她找来的,凭什么连他那份账也算到自己头上?

      她原想冲着和尚把这几句都说了,抬眼却见他仍在等她回答。他大概连顾清婉骂她都没听见,自己倒把一肚子气攒到他这句问话上了。

      祝无忧憋了片刻,气里又带出一点笑。

      “您可真会问。”她说。

      两人从桂花树下回到小厅,太太已经替男人比好衣裳,正吩咐下人把铺盖送去顾清婉住的小院,让男人回原来的屋子。男人放下粥碗,接过衣裳,听她说要过去换,才从凳子上起身。小荷送顾清婉回屋后又折了回来,站在厅门边,说少奶奶还住在那里,方才特意叮嘱,不许让这个人进她的房。

      郑敬亭这回没有从旁遮掩,直接说先住客房。

      太太不肯。

      “他认得自家的床。”

      “客房也近。”

      两人说了几句,声音慢慢重起来。年轻男人站在桌边,刚往门口迈了一步,见他们争起来,又退回凳子旁。他不知应向哪边看,抱着衣裳,一时连坐回去都不敢。

      祝无忧看着他,她先前一口一个骗子在心里叫得痛快,这会儿却有些叫不出来了。

      祝无忧往前挪了一步,指向小厅外通往供堂的廊口。

      “供堂里的碎片还没看完,后院那间屋离得近,先住远些。”

      太太转过头,眉间拧起一道细纹,嘴唇张了张,目光沿祝无忧指的方向,望向厅外通往供堂的廊口。她还想让人回自己的屋,想起昨夜那尊碎像,这句不怕竟没能立刻说出来,握着男人的手仍不肯松。

      郑敬亭趁这一下招来门房,吩咐将院子西侧的客房打开,床铺好,再添一套干净里衣送过去。他说完便让人去,没有再等两边争出谁肯点头。

      男人听见铺床,绷着的肩膀松下去一点,才从凳子旁往厅门挪了两步。他看向祝无忧,原先防备的目光软了些,下颌轻轻一点,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

      祝无忧接住这一眼,心里那点别扭也跟着松了松。还知道谢人,倒没白替他开口。她正想将下巴一扬,算作应了,他已经挪回目光,去看太太肯不肯让他走。

      明寂看了她一眼。

      “我说的也不全是假话。”她低声辩,“碎片在那儿,那间屋也确实挨着供堂。”

      “我听见了。”

      下人抱着被褥沿廊往西侧客房去,一名差役也到了小厅门口。

      “今早从后门进来的,就是这位?”差役问。

      郑敬亭点头。差役朝男人道:“随我到前厅去,崔班头有话问你。”

      男人抱着衣裳,望向郑敬亭。

      “你的姓名、来处,昨夜在哪里,都得说清楚。”差役道,“外头传什么少爷回来了,我们总得见着人,听他自己说。”

      太太握住男人的手:“他才回来,饭都没吃完。”

      “我陪他过去,问完就回来。”郑敬亭劝道,“您先让人把床铺好。”

      太太这才松手。男人随差役去了前厅,郑敬亭也一同过去。祝无忧和明寂留在廊下,太太往前厅那边望了几回,又催人去看看。

      过了一阵,小厮领着男人回来,传话说来历还得核查,崔班头吩咐他暂留府内,不许自行离开。郑敬亭还在前厅答话。

      客房的床已经铺好,太太牵着男人穿过院子,将他送进屋去。

      祝无忧和明寂跟到客房门口。屋里,床靠里墙,窗下摆着一张小桌。郑太太替男人整好枕头,手又停在他衣领上,一遍遍说瘦了。祝无忧见他想坐又不敢坐,便往床沿点了点。

      “坐吧。再站下去,太太又得给你添顿饭,说累瘦的。”

      男人看她一眼,这才慢慢坐下,低声道:“多谢姑娘。”

      “谢早了。”她答得顺口,“我自己的钱还没讨着呢。过两天你这少爷说话管用了,记得让你爹把那七两结了,别光谢我。”

      他怔住。郑太太还站在床边,低头替他抻平衣领,仿佛没听见那句讨钱的话,连头也没抬。屋里一时没人接话,明寂在祝无忧身后轻咳了一声。

      丫鬟端着温水进来,将盆放在床脚,又把一双干鞋摆到旁边。郑太太叫她拿块擦脚的布,她应声出去,男人这才将湿鞋脱下来。袜底磨得灰白,脚趾那一块尤其薄。她低头瞧见,方才要说的俏皮话便没再往外冒。

      “磨成这样,怎么不换?”

      “还能穿。”

      “家里有新的。”郑太太转头叫门外的丫鬟去取,“以后别这样省,你从前也没这么省过。”

      男人攥着脱下来的湿袜,没有扔。祝无忧看着那团旧布,想起自己包袱里也有两双补过的。她爹也总说还能穿,一双换下来,另一双晒干了再换上。

      郑太太走到客房门口,又折回床边,似乎不问这一句,就连午饭也吃不下。

      “你明日还在吧?”

      屋里静了一会儿。

      年轻男人望着她,握在盆沿的手慢慢收紧。他嘴唇动了动,轻轻点头。

      “在。”

      郑太太笑了,转身出去吩咐厨房,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些。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一卷《满堂愿》大结局,感谢大家陪伴~ 第一卷不入V,第二卷会顺V。 大概1-2周内回来开第二卷哈,第二卷依旧日更~很快很快~ 这几天会抓一下虫,大家见谅哈。 10月24日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