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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往后的日子 闻舟,君素 ...
郑敬亭竟又提起了请神的事。
他还请祝家那对父女来。
郑敬亭坐在书房里。院里有人扫地,竹帚一下一下擦过石板。廊下的脚步到了门前便停住,有事回一句,得了吩咐,人又退下。
太太偶尔还在内院喊“闻舟”。这声音,郑敬亭早已听惯了。那一声明明还在耳畔,可他却觉得,吴慎走后,这个家好安静,好安静啊。
供堂里的神像前几日才修好,脸上的裂口补平,又重新上了彩。他去看过一回,那张泥脸修得齐整,看着却总有些不自在。
他同人说新修好的神像,还要再请人来安一安。
他想起祝无忧头一回站在前厅,朱砂盒还捏在手上,张口又要添两文香钱。吴慎在旁边,领着人去看供堂,一路交代,话总说不完。
“吴慎,去请——”
门边的小厮应声进来。
郑敬亭看着他,停了一会儿,才将话说完。
“请祝先生父女午后来一趟。神像修好了,劳他们再安一安。”
小厮领命去了。他提壶给自己续满茶,壶嘴已经转向旁边,才停了下来。
那只杯子空着。
吴慎喝茶不讲究,有时进来,茶正烫,放到一旁;待想起喝,又已经凉透了,他便连着喝尽。郑敬亭说过他几回,后来看见他坐下,便先叫人换一盏热的。
今日壶提起来,手却不知道往哪里去。
郑敬亭将壶放回原处,杯子却留着,没有叫人收。
桌边那张椅子也还在。扶手朝门的那头,漆磨去了一片,吴慎进出总爱在那里撑一下。年纪大了,起身慢,郑敬亭同他说着话,见他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便喊住。他就再撑着坐下来,听他说完。
这些日子,进屋的人都站着。
郑敬亭让过他们坐。有人只挨一点椅沿,坐下也不敢将手放到案上。他说几句,底下便应几声,话到这里,就再也没有了。
他拿起案上的旧单,原想问问吴慎,这一笔当初是不是少记了一项。
那名字已到了舌尖。
他将纸翻过去,自己又算了一遍。
***
年轻时,两个人也曾合着算不清一笔账。
铺子才开不久,赊出去的钱收不回,眼见就要误了下一批货。郑敬亭在人前说没事,回到后间,却将算盘拨得珠子乱响。吴慎蹲在地上,用一张铺货的旧纸,一项项记,记到后来,自己也急了,拿笔杆敲他膝头。
“你先把这几处给我说清。光冲那算盘发脾气,它也吐不出银子。”
郑敬亭踢开脚边的小凳,坐了下来。
那晚两个人吃的是冷饭。吴慎将碗搁在账纸旁,一边吃,一边听他骂人。骂欠账的,骂将生意抢走的,末了连自己也骂,说当初便不该信这句话,不该作那个揖。
外头来了人,他立刻起身,掸过衣裳,仍出去赔笑。
等门关上,吴慎将他的碗推回来。
“接着吃。方才都没吃两口。”
他便坐下,将剩的饭吃完。
后来铺子大了,他说话有人听,再不必为一笔小钱来回低头。吴慎到家里吃饭,仍会将最早那回拿出来说,笑他当时把算盘拨得像要拆房。
郑敬亭也笑,叫他在孩子跟前少讲两句。
“知道了。”吴慎应着,下回还是要讲。
他知道郑敬亭怕穷,知道他受不得旁人轻看,也知道他那些体面话底下,有时藏着怎样的盘算。
有些事,郑敬亭说到半句便能停下。吴慎听得懂。
小姑娘病的那一回,也是这样。
吴慎进来时,外头的大夫已经候着。说乡下来的话很急,还是早些动身的好。郑敬亭听着,先想起的,却是族里那个男孩。
女儿还在,令仪一心要接回来。他若这时候抱个男孩进门,她问起来,那些早已留意好的事,都得找好借口向她说。
孩子若没了,便另是一回事。
这个念头在心里过了一遭,他搁下手中的账,问乡下是不是已经请过郎中。
随后那些话,说起来竟很顺。
病中换药,怕折腾。明日自己亲自过去。诊金照给,先请先生回去。
吴慎在门前站了一会儿。
“大夫都来了。”
郑敬亭低下头,说知道。
那人终于出去了。门外的脚步跟着远去,郑敬亭仍坐着,过了许久,才将翻开的账合上。
第二日赶到乡下时,孩子已经没了。
乳母将小被揭开给他看,衣领下露出一截细细的脖颈。那孩子眼睛合着,眉毛很淡。他伸手碰过她的脸,凉意从指尖贴上来,半天收不回去。
他那时心里也难受极了,回程的一路上,索性连一句话也没说。
吴慎在门内接他。郑敬亭先叫人将小床收了,随后问起族里的孩子,几时能抱来。
说到这里,他抬了一下眼。
吴慎看着他,已经听明白了。
往后谁也没有再提那位大夫。
男孩很快抱进门,令仪肯吃饭了,夜里也能睡上一阵。郑敬亭站在门外,听见她低低哄孩子,终于松了一口气。
吴慎仍陪在旁边。孩子哭,他抱;太太不知该怎样伸手,他便将凳子挪近,慢慢教。
再后来,他照旧来同郑敬亭吃饭,说铺子,也说家里,话说到气头上,仍会顶回一两句。
府里的人都怕郑敬亭,有时候他却是真怕吴慎。那人一搁筷子,直呼他的名字,他便知道,自己又要挨说了。
***
账房进来时,郑敬亭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他尝了一口,仰头一饮而尽,仍觉得吴慎从前那样喝茶,实在糟蹋东西。
账房说,许青生回戏班了。官署认定争执中意外落水,班主的保状、吴芸求从轻的那张纸,都核过了。雇人的账与教词也已交还,问老爷收在哪里。
郑敬亭叫先放在案上。
那一页页纸摊开,有许青生认过的几句话。破领口的旧衣,是吴慎给他看过的;那句有人害我,却是他临时喊的。他见过领口,又亲历一回池边拉扯,听太太护着自己,便顺口借到了郑闻舟身上。
原先几声东厢的咳嗽、喊娘,如今也都核到他进府学词的日子。吴慎教过他放慢,先等太太应声。他站在屋里练,声从窗缝漏出去,院里便有人听见。至于饭碗,太太叫添,下人就添,挪过了,次日再摆回原处。
他当初只想将这些一并收住。
请人安神,再让闻舟出来告别,活着的人,往后便能安生些。
如今戏散了,唱戏的回班,做法的回家,可他的家,却好像也的没了。
“吴芸可还有什么要办的?”郑敬亭问。
账房说,姑娘该领的已经领了,也没再提别的。
他点了点头,手从那几张纸上移开。
吴慎将女儿教得很好。
官署那日,吴芸问许青生怎么就不肯喊一声,这句话后来也传到了他耳里。如今她仍肯替人说话,放那人回去。
这件事,他想了几日,始终没能替她想明白。
账房又提起小荷,说她托问回江南的车船,顾家二老在那边等信。小荷想请祝家帮着照应清婉,自己回去一趟。
郑敬亭抬起头。
他知道祝无忧去过官署,也知道诗册送到以后,她又去见了清婉。
那本册子,他拖过些日子。
起初确实不愿开箱。令仪少年时的诗稿、闻舟后来添上的字,都收在里头。他拿出来翻,翻着翻着,便会停在某一页。可到了后来,连自己也知道,迟迟不送,又有别的缘故。
册子上有清婉的字。
他同外人说她多思、睡不好,说太太舍不得她,便将这些日子讲过去了。可那册子翻开,有他们一同写过、笑过的东西。人看过,还会想去问。
事情便又要从头说。
可是这些年这些事,哪里是头呢?
令仪搁下的诗,没能接回来的小女儿,闻舟的死,还有清婉亲口认下的罪……
所以那本册子,他从来不敢细看,怕在里头看见从前的郑敬亭。
他只盼着先将眼下的事安排好。
门房来回话,说祝家应下了,午后便到。
郑敬亭点了点头,叫人将案上的纸收一收。
等人走了,他重新提壶。壶里已经没水,他提起来,才觉出轻。
***
小厮将父女俩领进书房时,郑敬亭正坐在窗下的书案前,给顾家写信。
听见脚步,他搁下笔,先看见祝槐生,随后才是旁边的青绿裙影。祝无忧同父亲一道向他行礼。
他起身相迎,请父女俩在书案旁坐下,叫小荷添茶。
小荷将茶放好,仍在旁边站着。他知道她有话想问,便让她也听着。
“像已经修好了。”郑敬亭向祝槐生道,“还想请二位再安一安。”
“那我陪您去瞧瞧?”
郑敬亭的手仍搁在桌上。
“先坐一会儿吧。”
祝槐生便坐了下来。郑敬亭向桌边那张空椅看了一眼。
“吴慎在的时候,我总觉得这些事,明日还能同他说。”
祝槐生没有劝他看开,只等着。
郑敬亭看着同样上了年纪的祝槐生,忽然有些想多说两句。吴慎出事以后,来的人都先说节哀,再说一说别的。他每次都是话到了嘴边,又收了回去。
“有一回我去吴慎家里吃饭,芸儿还小,嫌我坐了她的地方,站在旁边,非等我挪开。”
郑敬亭说到这里,唇边有了点笑意,伸手在身旁比了比:“那时候,才这么高。”
“吴慎就叫我挪。我一挪,她才肯吃。”
祝槐生跟着笑了笑,说自己家里那个也一样,认定哪张凳子是他的,换一张都得问。
“后来她大了,我再去,她都是先替我添饭。”郑敬亭道,“人一长大啊,有些话,也就不肯直说了。”
“阿满如今也读书了?”郑敬亭问。
“才进学堂,日日都肯去。”祝槐生笑了笑,“女儿倒是想去一趟江南,正等那边回话。”
“二位不一道去?”
“我去不了。灯铺的活接下了,阿满也得有人看着,我留在长安。”
祝无忧朝父亲看了一眼,没接话。
“她一个人?”
“她同小荷约好了,车船还在打听。”
郑敬亭望着祝无忧。她年纪不大,初来时便敢问他添香钱,如今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坐在这里,倒安静下来。
“路上辛苦,外头的事也难料。小姑娘家……”
“是有些怕。”她忽然接道,“所以还没定。我得再问问。”
郑敬亭点头,说想得周全些是好事。
小荷还在一旁站着,郑敬亭便说起清婉。衣食照旧由家里送,只是府里人去问,她总说不缺什么。如今小荷也要回江南,他想着,往后该有个能同她说话的人。
他谢过祝无忧,又托祝槐生替清婉跑跑腿、捎捎话。日用缺什么,来郑家说一声便是。
“她爹娘若是来了,您这边打算怎么安排?”祝槐生问。
郑敬亭将案上的信拿起。
“我写了封信,想让小荷带回去。亲家见了她,多少也能宽心些。”郑敬亭道,“长安这里有祝先生照应,吃穿也不缺。我想劝他们先留在江南,年纪大了,路上奔波……”
他说得慢,祝槐生一直听着。
“顾姑娘怕爹娘来,见了伤心。这是她的意思。”祝槐生道,“可都是做爹娘的,哪能听一句别来,就真不来了呢?”
郑敬亭将信放低了些。
“我也是怕他们来了,一日一日守在外头,身子熬坏。”
祝槐生顿了一下,道:“我往后去看她,她的话,替她带出来。家里来的信,也替她带进去。”
他没有接劝顾家别来的那一句。
郑敬亭听明白了,将信放回案上。
小荷在旁听了半晌,目光从那封信移到郑敬亭脸上,终于问出了口。
“老爷,您可愿意去替姑娘说说话?”
郑敬亭没有立即答。
他知道她问的是什么。这些日子,小荷打听过,求过人,说郑家若肯从中出力,姑娘或许还有出去的一日。那些话传进府,他都听见过。
可要他以郑家家主的身份,出面替清婉求情,他终究应不下来。
吴慎要是还在就好了,这话便不会问到自己跟前。
***
窗外扑啦一声,是院里在抖被褥。一个丫鬟笑着嚷,说同伴蒙了她一头,催着快些扯开。笑声还没落,厨娘又扬声喊起来:“外头那几只空碗,也给我拿进来!”
祝无忧抿了抿唇,望了郑敬亭片刻,才放轻声音道:“说起那尊像,那晚的事,我倒又听说了一点。”
郑敬亭望向她。
“那晚神像会动,是吴伯做的。他想叫我们自己说,这场法事做不得。”
他的手停在茶盖上。
祝无忧将许青生说的事讲给他听。吴慎还叫许青生帮着试过,原是要多留他陪太太一阵;可等神像砸了,又急着赶人走,不许再往太太那里去。
说到这里,她转向小荷,问吴慎回内院时,她在不在。
小荷点了头。
小荷记得,那晚清婉陪太太回房,进门便问她,明日还有什么要带给江南的人。太太说起一匣旧笺,说她回去写了新的,记得寄来。小荷正要去取,吴慎进来了,说今夜做不得,先送人回班。
太太却松了口气。
“那就再住几日。你那匣子也慢慢收。”
顾清婉站在桌旁,手里还拿着药匙。
“我的东西都收好了。”
“总还要再看看,路上漏了什么……”
“娘,我明日想走。”
太太抬起头。
“您先前答应过的。”顾清婉将药匙搁下,“我娘也等着呢。”
“我不过留你几日。”
“我已经留了两年了。”
药匙滑到碗沿,磕了一声。小荷伸手扶住碗,听见姑娘的声音也高了些。
“您今日还替我收东西,怎么一转眼,又要我留下?”
太太看着她,伸出去的手慢慢落回膝上。
“我想着,今晚人都在,一道吃顿饭……”
“饭我陪您吃。明日,我要回家。”
太太低头坐了一会儿,忽然又望向吴慎,让他叫那孩子来,坐着说说话便好,清婉也在,一道吃些东西。
顾清婉仍站在桌边。那句明日要走,太太没有应。
“她说的是谁?”郑敬亭问。
小荷抬眼看了看郑敬亭,嘴唇动了动,又停住。过了片刻,她才垂下眼,低声答道:
“太太说,那个唱曲的孩子。”
郑敬亭慢慢将手收回案上。
“她知道?”
祝无忧点头。
“做法前三日,就见过了。认得出,仍想留他坐坐。”
郑敬亭看向小荷。小荷点头,说吴慎临走前,叫她留在房里陪太太,别往外走,又答应会把许青生领来。太太这才喝了药,后来便一直等着。
郑敬亭垂下眼。桌边那只杯子仍空着。
从前妻子添了碗筷等闻舟,他总要劝她收起来。人已经没了,等着又有什么用。
如今她明明认得出那孩子,仍肯喝了药,坐在那里等一顿饭。
今日他也望着那只空杯,竟也盼着有人走来喝一口茶。
过了许久,郑敬亭才将那几张雇人的旧纸拢齐。
原来那天晚上,吴慎也有了瞒着他的秘密。郑敬亭心里有些难过。
连他也开始怕他了。
祝无忧说起自己砸像的那一下,抿了抿嘴。
“我爹是说要走。我怕拿不到尾钱,偏要看看里头藏着什么。”
他几乎看得见那个人怎样在两头来回。向自己应的是将人送走,到了妻子跟前,又舍不得让她失望。出了供堂,还要看看偏屋里等钱的年轻人,再想想清婉的归程。
那时自己还在前院等着回话。再迟些,便要亲自去问。吴慎若真将人领到妻子跟前,她开口一留,先前瞒下的许诺便都得说出来。偏偏许青生还知道神像里的手脚,仍留在府里,谁去问过一句,便可能将这两头的话碰到一处。
他催人出门,连坐着换鞋都等不得。
“他来同我说一声,我会听的。”
郑敬亭说着,仍望着那只空杯。当年闻舟要去江南,吴慎叫他亲自向令仪开口,他也去了。如今若是吴慎来替妻子求缓几日,他也会应下来,再让吴慎陪着她,慢慢将人送走。
他好像不知道,他对自己来说多这重要。
“他怕您知道太太认得出,还非要留。”祝无忧的声音低了些,“怕您送她出去养病。”
郑敬亭抬起头,目光落在姑娘脸上。
原来吴慎那晚来回奔忙,心里还怕着这个。他坐在前院,只当事情已经办妥,等吴慎来回话。
“吴伯为什么会这样想?”她问。
祝槐生叫了声祝无忧,身子向前欠了欠。
姑娘听见了,手指在膝上收了一下。她看了父亲一眼,转回来,仍望着郑敬亭。
“那位去乡下的大夫,人已经请到了。”
郑敬亭的嘴唇动了动。
那句“大夫都来了”,他当年也听过。吴慎站在门前,叫过他一声老爷。
如今换了这个姑娘坐在跟前。
祝槐生的手已经护在女儿身旁。郑敬亭看着那只手,过了好一会儿,目光才慢慢落下去。
从前他朝闻舟一伸手,那孩子便会偎过来。
刚学写字,总爱抱着他的腿,仰起脸,非叫他看看。纸攥在小手里,展开时皱巴巴的,字也歪,一笔拖得老长。郑敬亭说好,孩子便把纸举得更近些,指给他看,今日这一行,先生也说好了。
他伸手将孩子抱到膝上,拿过笔,在旁边写一个。闻舟便伏在他手边,照着描,描完还要问,爹,这回好不好。
有一回他只顾着同吴慎说话,孩子叫了几声,他才低下头。闻舟已经将那张纸叠好,仔细收进怀里。
“明日再写给爹看。”
后来带着去铺子,孩子也肯跟,站在柜台里头,先学着认货,再学看账。遇到不会的,一声一声叫爹。郑敬亭有时故意将一个数说错,闻舟便皱着眉,低头重新算,算明白了,才抬头看他。见父亲在笑,自己也笑,伸手来扯他的袖子。
他记得那孩子手上的温热,记得那一声声爹。铺里的人见他们一道来,便笑着说,少爷又来帮忙了。
郑敬亭抬起眼。祝家父女仍坐在面前。
“我得有个儿子。”他低声道。
那些年,他也真疼过这个孩子。
令仪更是整日围着他转。孩子一咳,她便要问,夜里翻身,也总先看看被子盖没盖好。郑敬亭有时嫌她看得太紧,劝过几回,末了却也同吴慎说,多看着些。
他同吴慎熬了半辈子,才有如今的郑家。他也累了。
原想着,等闻舟接过家里的事,就约上吴慎,像年轻时那样,喝一壶酒,听一整出喜欢的戏。
至于孩子究竟想怎样长大,他总觉得,往后再问也来得及。
“那间院子,是向吴伯借的钱。”祝无忧忽然道。
郑敬亭没听明白,抬起头。
“闻舟想同清婉搬出去住,早就赁了地方。窗子都改好了。”
她将那间小院说给他听。石榴、月季,写字时能看出去的窗,两个人用的小桌。她说起时,吴芸连哪处已经改过,都记得。
郑敬亭听到一半,便不再看她。
他记得儿子来提过搬出去,说离家不远,想回来,一会儿便到。那日铺里有事,他让孩子先去同母亲讲。过后也问过,闻舟说还在劝,他便以为,尚且只是年轻人的一个念头。
原来钱已经借了,屋也收拾好了。
吴慎连这些也知道。
呵,又是他不知道的事。
他往桌边那张椅子看去,忽然很想问问那个人,儿子来借钱时,究竟是怎样同他说的。
是不是也坐在吴家的小桌旁,像自己年轻时那样,一件件说着往后的打算,等吴慎说一句好。
***
门外有人来报,太太的药温好了。
郑敬亭应了一声,叫人先送进去。妻子如今有人陪,也还翻诗册,偶尔说起年轻时的姐妹。她记得的比他说出口的多,糊涂起来,却又将谁都混在一起。
小荷仍站着,见他转过脸,便往前挪了一步。
郑敬亭看见她的目光,终于道:“清婉自己认下的事,我替她改不了。”
“我们也没想改。”小荷忙道,“就求您去说说,您原先……”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
祝无忧替她接下去。
“您原先说,这件事您来担。”
郑敬亭记得自己怎样说的。
那夜孩子的脸擦净了,清婉站在他跟前,低着头,抖得很厉害。他听完,猛地站了起来,盯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那是他的儿子。她竟还站在这里,亲口告诉他,是自己做的。他恨不得立刻叫人将她拖出去。
可她是郑家明媒正娶的儿媳。儿媳杀夫,送到官府去,郑家便要将这样的事摊给满城的人看。令仪还在内院等孩子的消息,往后谁来陪她,谁来应她那一声女儿?
他在桌前站了许久,终于将声音压下去,告诉清婉,这件事自己来担,叫她留下陪着。
她便点了头。
夜深,清婉回内院陪令仪,郑敬亭独自坐在书房里,又叫人去寻吴慎。等人进了门,他朝身旁指了指。
“你坐这儿。”
吴慎眼睛也红着,在他身旁坐下。郑敬亭望了他许久,终于低声问:“吴慎,怎么办呀?”
方才在清婉面前,他连往后的事都应下了。如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他低下头,双手掩住了脸。
吴慎伸手扶着他的肩,坐了许久。后来去看过太太,又回到书房,仍在他身旁坐下。
往后两年,铺子里仍有吴慎陪着他。回到家,饭桌边仍有清婉,令仪叫一声女儿,她也会应。她们坐在窗下读诗时,他从外头回来,看见两个人都在,才觉得自己还能跨进这道门。
儿子没了,身边还有吴慎。这日子,好像也能再熬一熬。
如今要他去向官府请求,放她回江南,他不想。
他甚至想把许青生也关回去。
街巷里议论了一个多月,说令仪管得太紧,说闻舟两头哄,也有人问,郑家怎么就过成了这样。他出门,熟人仍客气,寒暄过后,身后便有低低的说话声。他半辈子小心待人,只盼旁人提起郑家,肯说一句好。如今他们说起的,都是这些破事。
郑敬亭看了看吴慎那只空杯,总觉得不对,便伸手转了半圈。吴慎惯常就口的那一面朝着椅子,杯身上的花纹也对了,他这才松开手。
郑敬亭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半晌低声道:“我好累啊。”
祝槐生将茶盏放下,轻声说:“那就歇一歇吧。”
两人无言对坐。
院里槐影斜横,外头隐约飘来几声说笑,穿过重重叠叠的空廊撞进耳中。
可这屋里却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沉得发闷。
年轻时,在铺子的后间,郑敬亭也这样说过一回。那晚账算到半夜,吴慎端了饭来,他伏在桌上,连头也懒得抬。
“我好累啊。”
吴慎把饭碗往他手边一放,脚尖勾过凳子,端着自己的那碗坐下。
“先吃。明早那几家归我,你就等着收银子吧。”
郑敬亭坐起来,见他裤脚上还沾着泥,鞋面也湿着。
“你今日也跑了一天。”
“轮着来呗。明日你看铺子,我出去。”吴慎将筷子递给他,“这笔账你再看看,我算着,总差一点。”
郑敬亭接过筷子,把账纸拉近些,看了一阵,伸指点给他。吴慎凑过来看,嘴里的饭嚼得慢了,末了,拿筷子头在自己额上轻轻敲了一下。
“白算半宿。”
郑敬亭笑了一声,将他的筷子拨下来。
“吃你的吧。等这阵缓过去,请你喝酒。”
“带听曲儿不?”
饭已经凉了,两个人一边吃,一边将明日要带的账纸理好,叠在手边。
他忽然觉得,吴慎好像是真的不在了。
掌心覆在脸上,泪水从指缝渗出,洇湿了衣袖。
屋里静着,风将信纸推到案边,一角悬在外头,轻轻晃着,将落未落。
过了许久,祝槐生才问他去不去供堂。郑敬亭放下手。
“不去了。去了也是白搭。”
父女俩走后,他独自枯坐良久。
起身拭去泪痕,重新铺开信纸,将给顾家的家书一字不差地重抄了一遍。那些劝人安心留在江南的话,到底还是原封不动地落了笔。
***
父女俩出来时,小荷送到了门前。
她一路没说话,走到影壁下,才低声问,明日能不能同她一道去。姑娘的事,她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祝槐生应了,说自己也应该去见见顾清婉。
祝无忧握了握她的手,没再许一句能出来的话。
街上有人推车卖梨,车轮压过石缝,咯噔一声。祝槐生将女儿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车过去。她跟着走出一段,忽然叫了声爹。
“他是真的难受。”
父亲点头。
“那清婉还出得来吗?”
祝槐生没有答,陪她走过街口。灯铺的掌柜从门里叫人,问长料买着没有。他答买着了,又同对方说了几句活上的事。
祝无忧在旁边等着,听父亲同掌柜约定明日来量的时辰。
他要留在长安,她也是方才在郑家才知道。先前盘算江南的车船,她一直想着三个人一道。如今听他将明日的活都安排好了,扬州忽然就远了起来。
祝槐生说完,回头找她。
她走近两步:“爹,您真不去了?那我也……”
“也不去了?”
“我是说,往后还有机会。”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
“我活着,你就走不开。难道等我死了,你才去?”
“您瞎说什么呢!”
她声音大了些,路旁有人看过来。祝槐生笑了笑,招手让她近些。
“你爹还在家,有事能给你捎话。阿满我看着。想出去,趁这时候去,有什么不好的?”
她低下头,拿鞋尖蹭了蹭石板缝,这动作倒是和和他闹变扭的阿满一模一样。
“头回就这么远。”
“头回近些,第二回还远。你往后又不能只会跟着我。”
说完,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指了指灯铺。
“到了那边,替我看看他们怎么做灯。听说有些做得好。”
祝无忧望着父亲,终于笑了一下。
“所以还是派我去给您学手艺。”
“学,仔细学,回来教我。”
父亲先往前走,走出几步,见她没跟,又回头问怎么了。
“我去杨婶那里一趟。”
“去吧。”
她拐过街角,又折回来,站到父亲面前。
“我跟小荷一块儿走。她比我小,我得把路上的事问仔细些。”
“梁安前几年不是去扬州做活了么,到了还能找他替我管灯、搭把手。”
祝槐生点头。
“阿满连去扬州的包袱都收好了,回去您自己哄啊。”
父亲笑起来,她也笑,摆了摆手,这回才真的走了。
杨婶听说祝槐生走不开,当日便托铺里的人往扬州捎信,说这趟活由祝无忧来接。
***
第二日,祝槐生便同女儿、小荷去见了顾清婉。郑家不愿出面的事,他们照实说了;往后送东西、带消息,他也同她说妥。清婉听完,神色平静,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只在末了问起小荷的归程,他们告诉她,正同人商量。
一个多月后,杨婶拿来了姑母的回信。信里说姑娘来便好,父亲在家做活也要紧;到了扬州,先往铺子来,屋子已经留好。
祝无忧将那封回信翻来覆去地看,认出几个字,拿到寺里,请明寂念给她听。
他念完,她还不肯收,问后头那句是不是说包吃住。
“是。”
“那这趟我应该能赚不少。”
明寂将信折好,递还给她。祝无忧接过来,指尖沿着他压好的折痕轻轻抹了抹。
他又说起南下的事。寺里的米粮账已经交给师兄,前院往来的事也另有人照管。再过几日,他便同师父随城南寺挂单的来客先行。
“您也记着来找我。”祝无忧抬眼望着他,手里还捏着那封信,“我头回去,街都认不清。”
“到杨家铺子找你。”
“那您到了要喊祝无忧,别喊祝姑娘。扬州的祝姑娘也多着呢。”
明寂的目光静静停在她脸上,过了许久,唇角才极淡地往上一勾,溢出一抹无奈的笑意。
“我记着,你叫祝无忧。”
他又从案边取来两串新穿的木珠,一大一小。珠子呈浅栗色,比他腕上那串深褐的木珠浅些。一颗颗磨得浑圆,细密的木纹深浅交错,用深褐色的细绳穿在一起。
“小的这串,带给阿满。”
祝无忧将信收进袖中,伸手接过。
明寂垂眸,将那串大些的木珠慢慢放在她掌心。珠子上还留着些许温热,沉甸甸地压在她手里。
“这一串给你。”
她低头打量了一番,将短的那串仔细贴身收好,另一串则毫不犹豫地往手腕上一套。然后顺势抬起手腕晃了晃,粗糙暗沉的檀木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
她眼底碎光闪烁,笑意直直漾到眼尾。
“我可惦记您腕上那串好久了。”
明寂垂下眼,目光落在那截细白腕子上缠着的檀木珠上,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
她沿廊走了几步,又折回来,问“扬州”二字怎么写。
他铺纸落墨,将字写得略大了些。她挨着案角,低头一笔一划地临摹。
末了,他在纸边补上寺里的住处。
这次她没嫌字难认,将纸仔仔细细叠好,同杨家的信收在一块儿,再也没多问一句。
阿满戴上新得的木珠,将明寂串好的核桃挂在床头,夜里翻身碰响,便要摸一摸。祝无忧笑他戴不得手上,倒替床添了串珠子。孩子仍说好,又问她,去了扬州,会不会给自己带个不一样的回来。
她说会,肯定会。阿满便掰着手指,算先生教的字,等她回来,自己能比她多认多少。
临行的东西一件件收进了包袱。陆逢春也同祝无忧、小荷约好,三人随车队一道南下。
明寂已经先随师父启程,临走托人送来几张字纸,都是阿满该接着练的。
就在祝无忧要启程前,顾清婉的案子结了。
判下来的处置,将她余生都留在了牢里。
郑家照旧按时送衣食。沈令仪挑出几页旧诗稿,用纸包好,叫人一道送去。她又问起那个唱曲的孩子,听说回班了,便叫人把改好的一件衣裳送去。
那一回,她没有再让人将他领回来。
***
临行前,祝无忧同父亲、小荷又去了一趟官署。
到了门前,祝槐生将带给清婉的东西交人查过。顾清婉看见他,仍起身行礼。他让她坐,说自己今日又来,替她家里捎话的事,仍照先前讲的。
“你爹娘想来,叫他们来。”他道,“住处能替他们找。真来了,也能往我家坐坐,也好说话。”
顾清婉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点了头。
“我想见我娘。”
小荷原本低着的头抬了起来,眼圈霎时红了。
“我回去就同夫人说。”
“好。”顾清婉道,“路上慢些。”
小荷点头,想将带来的衣裳理平,手指却总碰不到折处。清婉伸手替她压住,叫她坐一会儿,今日用不着忙。
牢里本就没什么光。门外的人影往那儿一挡,桌面上顿时暗了一重。尽头传来粗重的落锁声,生生地把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祝无忧听着,目光落到清婉手边。
如今祝无忧说起扬州,说杨婶姑母留了屋,又说那边像清婉这样的漂亮姑娘随处可见。顾清婉听着,唇边才隐隐露出一点极浅的笑。
“那您好好去看看。”
“您有什么想带的,我带回来。”
顾清婉没有立刻答。她的手在桌边慢慢放平,指节极轻地贴着冰凉的木面,像是在凭空抚摸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方才抬起眼,声音轻得没有半点波澜:
“纸笺吧。挑您自己喜欢的。”
祝无忧点头。
小荷将带来的最后一件东西拿出来。清婉前些日子托她取,临行这一回,才带到了跟前。
两页纸,外头裹着一张素笺,折得平平整整。边角旧了,纸色同新买的已有一点不同。
“昨夜找到了。”
清婉接过去,指尖沿折痕轻轻一按。
“这是?”祝无忧问。
“给闻舟的。”
小荷看着姑娘,声音低下来。
“您那时说,等您离了长安,再交给姑爷。我便收着。后来……”
“我又回来了。”
顾清婉把话接完,向她笑了一下。
“他也没看过。”
门外看守走来,提醒时候到了。小荷最后替她拢了一下领口,手收回来时,仍攥住她的衣袖。
清婉轻轻将那只手握过,松开。
“去吧。”
小荷在门边回头,姑娘仍坐在那里,手底下压着那两页纸。
门合上,脚步声沿着廊道远去。清婉等那一线光重新落到案角,才将纸展开。
字写得有些急,第二页开头,一笔比一笔放得开。那时她还在自己的屋里,行李已经理好,小荷问过要不要再添一件衣裳,她说够了。
牢里冷得很。
顾清婉低头看着,一滴泪落在泛黄的信纸上,沿着旧折痕慢慢洇开。
***
闻舟:
近日梦魂,屡归扬州。或与少时姊妹临水嬉游,折柳争花,笑语犹在耳畔;或重坐河阶,卖花船悠悠过眼,君在阶下,笑语言欢。
我生于斯,长于斯,昔竟嫌其无趣。读书作诗,人皆称好;偶一任性,亦有人赞真率无邪。彼时心高,只道世人不过尔尔。往来言笑,几分真,几分假,亦懒细究。
那日君携糖糕过廊,我隔帘问,究竟好在何处。君竟当真吟诗两句,复举碟相示,原欲留待细尝,行到此处,余一小块。我望之莞尔,满心欢喜,情窦初芽。
此后欲往何处,君皆应好;偶成新句,诵与君听,君亦称好。每每凝眸相待,听罢方应。世人千般称许,我犹疑之;唯君一字,独信其真。
那日河畔,君言归去便请人来顾家,问我可好。我拭手叠帕,抬眼相望,亦应一声好。此后与君,便无不好。
河水悠悠,两心相许,未觉长安路远。
初至长安,掀帘所见,长街无尽,市声鼎沸。一路有君相伴,一问一答,一嗔一痴。昔读举案齐眉,只道书中郑重之语;及身在其中,也不过眉目藏花,情愫轻洒。
窗间风来,时有月季淡香。君道我独爱此花。我本爱群芳,春兰秋菊,皆曾入诗。只道那年与你隔花相望,乱了步伐。此后芳菲满目,终不及你。
良辰犹在,心事却渐难言。
知君惜情,亦知君难舍双亲。君盼两全,吾亦曾盼,独自成家。
衣箱屡开屡合,归期忽近忽远。君欲不负众人,我亦不愿长负己心。年少河畔,一声好便敢许君平生;如今君待如故,吾却不敢再以来日相托。
吾欲归去,非独为故园花柳,亦欲重拾昔年稚气。长安繁华如故,却久无新诗;偶然落笔,满纸旧愁。
此番归去,且承欢膝下。往后兴之所至,或访姑苏,或游金陵。世间风月无价,本应不负韶华。
他年若重过长安,料君已独当一面。临窗对坐,各叙山川,闲话别后。新诗数页,仍欲念与君听。
闻舟,君素惜花,吾亦惜君。与君后会,来日犹长。
第一卷满堂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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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往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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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满堂愿》大结局,感谢大家陪伴~ 第一卷不入V,第二卷顺V,回归时间待定~ 近期会抓一下虫,大家见谅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