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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忠骨随风朽,叛刃染浊渊 西风散尽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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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散尽山林残烬,德墟的云海清气却久久无法回暖。
卞矜遥陨落的消息,顺着灵佩羁绊链路传遍整座守道圣地。这是正邪开战以来,美德阵营第一次正面斩杀原罪,打破了罪渊长久以来的不败威慑。
可这份迟来的胜利,从未带来半分轻松。
相反,整片德墟都笼罩在一种极致压抑的疲惫与苍凉之中。
旧伤未平,新痛堆叠。江俟安残目残臂、终身废战;晏怀诚右腿骨骼寸断、经脉永久性撕裂,再也无法奔赴沙场正面硬战;纪舒遥肩穿重伤,灵脉破损,刃法再也不复往日灵动。
一场惨胜,是以全员带伤、心力透支为代价换来的。
殿宇清冷,风过回廊,处处都萦绕着化不开的颓靡。所有人都在咬牙重整防线,以为熬过这波绝境,便能等来喘息之机,却无人知晓,一场彻骨的背叛,正在德墟最安稳的暗处,悄然滋生。
柳暗,新晋低阶美德修士,执掌忠诚之德。
少年年岁尚轻,身姿清瘦挺拔,眉眼干净澄澈,往日里是殿中最安分、最赤诚、最恪守道规的小队员。忠诚之道,立身以信、待人以诚、守道以死,从前的他,永远恪守秩序、听从调度、勤恳值守,是所有长辈最放心、同辈最信任的存在。
他与晏怀诚,是自小一同入墟修行、并肩长大的至交挚友。
晏怀诚性子热烈刚正,锋芒毕露;柳暗性子沉稳忠贞,默然相守。一个坦荡赴战、以身守道,一个紧随身后、誓死相护。数年朝夕相伴,赛场同练、巡查同路、受伤同养、进退同行,二人的羁绊,是德墟最稳固、最让人安心的少年情谊。
柳暗的兵刃,是一柄窄身直脊刃。
刃身纤细笔直、质地清透,无华丽纹路,无凌厉锋芒,通体萦绕纯粹干净的青白美德灵光。不擅花哨杀伐,主打固守、护主、忠贞守御,一如他的本心,赤诚专一、至死不渝,只为守护正道、守护同伴而生。
可无人知晓,自晏怀诚右腿永久伤残、彻底丧失主战能力的那日起,柳暗的道心,便早已悄然开裂。
他看着昔日意气风发、所向披靡的好友,从此只能跛行而立、弃刃教习、困于墟内;看着并肩同伴接连陨落、伤残;看着德墟步步退守、屡战屡败、用血肉残躯勉强换一场惨胜。
忠贞守道,换来的是尸骨无存、身残道损、前路无光。
日复一日的坚守、赤诚不渝的信仰,最后只换得满目疮痍、遍地伤痕。
所谓正道,所谓坚守,所谓忠诚,好似一场毫无意义的徒劳牺牲。
罪渊递来的诱降浊气,悄无声息缠上他经脉的那一刻,柳暗没有挣扎。
他亲眼看见德墟的破败、看见同伴的绝望、看见坚守的尽头只有死亡与残缺。长久积压的迷茫、疲惫、不甘,彻底冲垮了他根植于心的忠诚道心。
既然守道无解,忠贞无用,那便弃明投暗。
昨夜夜深人静,云海无光,柳暗独自一人踏碎德墟结界盲区,孤身奔赴九幽浊渊。
无人知晓他的离去,无人察觉他道心的倾覆。
罪渊大殿,黑雾翻涌,戾气滔天。
池聿栩高居首座,冷眸垂落,静静看着殿前屈膝躬身的少年。昔日澄澈忠贞的正气彻底散尽,少年周身清气碎裂、道根崩塌,原本纯白的道韵被层层黑色罪浊吞噬、浸染、重塑。
“弃美德,归罪渊。”
池聿栩声线冷冽矜贵,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自此,舍弃忠诚正道,执掌原罪「背叛」,入我浊渊,随我伐道。”
柳暗垂首,没有半分犹豫。
根植数年的忠诚道心寸寸崩碎,取而代之的是阴翳、冷漠、叛离的原罪本源。
周身气场彻底逆转,清白正气尽数湮灭,漆黑浊气缠绕四肢百骸,彻底重塑他的修行根基。
他手中的窄身直脊刃依旧如故,形态分毫未改,纤细笔直、形制如初。
唯独萦绕刃身的元素彻底颠覆。
原本澄澈温润的青白守御灵光,尽数褪去,化作浓稠死寂的墨黑浊芒。刃身依旧干净无纹,却暗藏刺骨阴寒,昔日忠贞护主的守御之力,彻底变为背信弃义、斩碎羁绊的杀伐之刃。
同刃殊途,正邪两异。
自此,德墟再无忠贞小美德柳暗。
罪渊新增小罪——背叛·柳暗。
他起身立于罪渊众恶之间,身姿依旧清瘦,眉眼却彻底褪去纯粹,覆满淡漠阴翳。昔日最守道义、最重羁绊的少年,成了亲手撕碎正道、背叛所有同伴的叛者。
而此刻的德墟,尚且一无所知。
清疗堂侧院的静养阁楼,是晏怀诚独居的地方。
窗外云海沉沉,风声萧瑟,屋内清寂无人。
自从右腿永久性伤残后,晏怀诚的人生,便彻底被灰暗填满。
曾经的他,执掌赤诚之德,一腔热血、满身锋芒,执刃守世、嫉恶如仇,坚信正道必胜、坚守有度、付出皆有回响。他最爱战场、最喜冲锋、最信赤诚无畏。
可饕餮一撞,碎了他所有骄傲。
右腿骨骼错位、经脉寸断、永久伤残,再也无法全力奔袭、再也无法正面硬刚、再也不能执刃伐恶。昔日所向披靡的赤诚战将,沦为只能困在墟内教习后辈、看着同伴奔赴生死战场的废人。
热烈的赤诚,被残缺的身躯一点点磨平、耗尽。
他日渐沉默、日渐颓靡,眼底的锋芒与热烈尽数褪去,只剩无尽的疲惫与自我否定。支撑他撑过伤残之痛、撑过低谷灰暗的唯一念想,便是挚友柳暗。
他想,哪怕自己再残缺、再无用,至少还有最忠诚的挚友并肩相守。
只要柳暗还在、忠贞未改、羁绊犹存,他的坚守,就不算彻底落空。
可这份唯一的支撑,在今日彻底崩塌。
德墟全员通报的叛逃讯息,冰冷地响彻整座圣地,字字诛心。
【低阶美德·忠诚·柳暗,弃道叛墟,归顺罪渊,化为原罪「背叛」。】
短短一行字,击碎了晏怀诚最后一缕生机。
他僵立在阁楼窗前,跛立的右腿微微发颤,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尽数坠入冰窖。
柳暗背叛了。
那个陪他长大、随他征战、信他忠他、永远站在他身后的少年,那个世间最恪守忠诚、最笃信道义的柳暗,背叛了正道,背叛了所有同伴,背叛了他。
连最忠贞的人,都弃道投恶。
那他这身残躯、这场坚守、数年赤诚热血、满身伤痕残缺,到底意义何在?
伤残的绝望、废人的自卑、战败的颓靡、挚友的背叛,层层叠叠、尽数压顶,彻底击溃了他早已濒临破碎的道心。
赤诚之道,最忌背弃,最怕无解。
当赤诚无用、坚守徒劳、忠诚倾覆、道义崩塌,他的道,便彻底死了。
屋内空寂无声,云海翻涌苍凉。
晏怀诚缓缓垂眸,看向自己站立不稳、布满旧伤的右腿,衣袍遮盖之下,是永久错位的骨骼、断裂的经脉,是他再也无法愈合、再也无法复原的残破。
从前有多热烈坦荡,此刻就有多绝望荒芜。
他缓缓抬手,取下立在墙角的直刃长刺。
这柄陪他征战无数、斩尽邪祟、承载他所有赤诚信仰的兵刃,此刻寒光清冷,静静映出他苍白颓靡的面容。
少年热烈一生,守道、守善、守义、守羁绊。
到头来,身残、道破、友叛、心死。
世间再无值得他赤诚以待之物。
晏怀诚缓步走到阁楼正中,松开了所有支撑身体的力道,任由伤残的右腿微微失重,身形轻轻摇晃。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死寂的漠然。
没有痛哭,没有崩溃,没有嘶吼。
极致的绝望,是无声的寂灭。
他抬手,指尖抚过冰凉锋利的刃身,过往数年朝夕相伴的画面一一闪过:初入墟时柳暗伴他练刃、受伤时柳暗为他包扎、战败时柳暗轻声安慰、低谷时柳暗誓死相随。
原来所有忠贞不渝,皆是泡影。
所有并肩相守,终成虚妄。
“柳暗,你终究……背弃了所有。”
他轻声呢喃一句,嗓音干涩破碎,再无半分往日热烈。
而后,晏怀诚缓缓闭眼,握紧手中直刃长刺,将冰冷锋利的刃口,精准抵在自己心口道根之处。
赤诚道心,立身于心口,存于一念。
既然道灭义崩,不如以身殉道,了结残生。
风穿窗棂,卷起他单薄的衣摆,阁楼寂静得可怕。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微沉,锋利的长刺瞬间穿透皮肉,刺入肌理。
尖锐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素白衣衫,温热粘稠的血顺着刃身不断滴落,砸在地面,碎成点点猩红。
第一重痛,是肉身割裂之痛。
第二重痛,是道根崩碎之痛。
第三重痛,是挚友叛离、信仰尽毁、人生尽废的彻骨心死。
他身形微微一颤,跛立的右腿彻底无力,身躯缓缓下坠,却依旧死死握着兵刃,任由刃身在体内不断深入,彻底搅碎扎根多年的赤诚道根。
道根碎裂的瞬间,浑身正气轰然溃散,多年修行的赤诚道韵尽数湮灭。
眼底渐渐泛起黑雾,意识飞速抽离,胸口的伤口不断喷涌鲜血,呼吸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滞涩。
剧痛褪去,只剩无边虚无。
他这一生,热烈坦荡、守正不阿、赤诚赴死、从未负道、从未负友。
唯独苍天负他,道义负他,最忠之人负他。
残躯无用,挚友叛离,信仰崩塌,世间再无可恋。
鲜血浸透整片地面,将清冷的阁楼染得一片血红。晏怀诚缓缓垂落手臂,松开了紧握兵刃的指尖,头颅轻轻偏落,双目彻底阖闭。
呼吸断绝,生机散尽,赤诚道根彻底湮灭。
德墟赤诚,晏怀诚,自戕殉道,身死道消。
终生残缺未能摧他傲骨,无尽战火未能灭他赤诚,唯独最信任之人的背叛,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生念。
消息如风,顷刻传遍德墟,又飞速传至九幽罪渊。
浊渊大殿,黑雾沉沉。
柳暗静静立在众罪身侧,墨黑浊芒缠绕的窄身直脊刃静垂身侧,眉眼淡漠,无波无澜。
当耳边传来晏怀诚自戕身死的讯息时,他身躯几不可查地一僵。
脚步顿住,眸光骤然失神。
短短一瞬的怔愣、空白、错愕,心底深处某处被强行封印的忠贞暖意,微微刺痛、翻涌,那是刻入骨髓的年少羁绊,是数年并肩的少年情谊,是他哪怕叛离正道、也无法彻底割舍的过往。
他死了。
那个陪他长大、护他周全、待他至诚、一生热烈坦荡的好友,因为他的背叛,彻底选择了终结残生。
心底转瞬掀起惊涛骇浪,酸涩、刺痛、愧疚翻涌交织。
可仅仅片刻之后,那点微弱的动容,便被满身冰冷的原罪浊气彻底压覆、吞噬、冰封。
怔愣褪去,失神散尽。
柳暗缓缓垂眸,眼底最后一丝属于少年的柔软彻底湮灭,只剩下无边的冷漠、淡然、坦然。
他不再动容,不再愧疚,不再摇摆。
既已叛道,便斩断过往、割舍羁绊、不问对错、不问悲欢。
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弃忠从恶,背信弃义,所有后果,本就该坦然承受。
好友身死,旧谊归零,过往种种,尽数随风散去。
从此,世间再无忠贞柳暗,再无少年羁绊。
他只是罪渊小罪,执掌背叛,无牵无挂,无情无义。
柳暗指尖轻轻摩挲着刃身流转的墨黑浊芒,昔日护主守善的兵刃,如今只剩斩碎道义的杀伐之力。
他抬眼,望向云海之上那片清朗却残破的德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既弃正道,旧友陌路,生死各安。”
声音清淡冰冷,无悲无喜,坦然接受了挚友的死亡,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牵绊。
无人知晓他心底深处被死死封印、刻意压制的忠诚本心,无人知晓这场背叛是深埋深渊的隐忍布局。
此刻的他,彻头彻尾,是背弃道义、葬送挚友、冷酷无情的叛者罪人。
云海之上,德墟彻底陷入惊天悲恸。
刚斩一恶、惨胜未休,便逢至亲背叛、战将自戕。
赤诚陨落,忠诚叛离。
一死一叛,彻底击穿了德墟最后的防线。
清疗堂的暖风再也吹不回逝去的人,云海的清光再也照不亮残破的前路。
旧骨未寒,新魂又逝。
忠者叛道,义者殉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