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桥金路青云梯》李玉溪

33、唐初：温情

　　长安朝堂表面平静，底下早已分成两派。

　　东宫执掌朝政，文官尽归麾下，大小官吏任免，州县文书调度，朝堂礼制规章，皆由东宫经手。

　　建成日常稳坐中枢，待人谦和，处事周全，拉拢世家士族，笼络朝中老臣，稳稳占着正统名分与文臣人心。

　　秦府手握大半军功武将，天策府自成体系，谋臣云集，猛将林立。

　　李世民常年征战在外，定四方、平割据，军中威望无人能比，天下兵权大半系于一身。

　　两人明面依旧兄弟礼敬，入朝同奏，退朝同辞，遇见公事依旧和气相商，无人能挑出错处。

　　可私下里，处处都是较劲。

　　人事上，东宫但凡要提拔文官、补朝堂空缺，秦府便会借着军功叙功，将士抚恤为由，另行递上名单，分走人事权。

　　秦府武将求职求赏，东宫便以国库初定，需节俭安民为由，压下封赏品级，拖延升迁时日。

　　兵权上，东宫借着□□地方，镇守州县的名义，慢慢将自己亲信派往各地镇守，稀释秦府在外的兵力布局。

　　秦府便以边防未宁，突厥仍需防范为由，牢牢攥着京畿精锐铁骑，绝不外放。

　　流言人心上，东宫府下人私下散播，秦王军功过重，行事刚硬，威势太盛，恐压君父，难守臣礼。

　　秦府幕僚便暗中传语，太子久居朝堂，未经大战，军功浅薄，难以震慑武臣，镇住天下。

　　这些拉扯，从不上朝堂、不入人眼、不撕破脸面，日日在暗处消磨制衡，较劲。

　　李元吉全程跟紧东宫，私下处处针对秦府，但凡朝堂议事有分歧，必站建成一边，言语针锋相对，暗中打压秦府势力。

　　府邸之内的氛围，也跟着变沉。

　　陈瑶琴久居长安府邸书斋，日日守着旧时课业，不问朝堂纷争，不沾两府党羽。

　　在他人眼里，陈瑶琴双鬓染白，竟显老态。

　　府中上下人人忙着站队攀附钻营，权衡，唯有这间书斋，常年安静。

　　无人敢来拉拢她，也无人敢来试探。

　　谁都知道，她只教秦王读书论史，从不掺和权事，不结私党，不议朝局，不言是非，干干净净一身，游离在所有纷争之外。

　　李世民日日繁忙。

　　白日入朝奏事处置府务，核对军中名册应对朝堂拉扯，大半时日耗在两府无形的博弈里。

　　暮色落尽，百官散朝、诸府闭户，他往往还不得歇息，灯下处理天策府文案、听谋臣议事、排布人事应对。

　　无论多忙，他隔三差五，必会抽身来书斋一趟。

　　他待人依旧克制，心底城府分毫未卸，防备始终都在。

　　可对陈瑶琴的敬重与温情，是真真切切落在实处的。

　　这日入夜，长安落了一点细凉晚风。

　　“入夜了，端着茶汤去哪？”

　　李世民一身常服将碗放入盒中。

　　“去书斋看望先生，落英你早些休息”

　　“先生整日惦记着你，但人老了走不远路整日在书斋里待着，多劝劝他出来走走”

　　“好”

　　书斋灯烛安稳，陈瑶琴坐在案前，慢慢整理古籍篇目。

　　年岁渐长，她不再熬夜久坐，只是入夜清闲，随手校阅几页旧书，静心度日。

　　院外脚步轻缓，是李世民来了。

　　他褪去了白日朝服，一身常衣，卸下了朝堂紧绷的锐气，眉眼沉宁。

　　手中提着一只食盒，步入院中。

　　入屋先放轻脚步，怕扰了灯下安静。

　　“先生尚未歇息？”

　　陈瑶琴抬眸，淡淡颔首。

　　“无事清闲，坐一会儿。朝事忙完了？”

　　“大略处置完毕。”

　　李世民走近案前，将食盒轻轻放下，缓缓打开。

　　内里是一锅温好的菌肉汤，火候绵长，清润不腻，还温着余温。

　　“府中膳房新炖的，夜里天凉，给先生送来一碗。”

　　他亲手取过小碗，稳稳盛出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动作稳妥温柔，分寸得当。

　　他从不会过分亲昵，不会言语黏腻，只是这般细碎妥帖的照料，岁岁不变。

　　陈瑶琴看着碗中温汤，轻声道。

　　“你日日繁务缠身，不必总惦记我。”

　　“再忙，也不差这片刻功夫。”

　　李世民垂眸，收拾汤勺，言语平和，

　　“先生年岁渐长，夜里寒凉，不宜空腹久坐。”

　　他看得清她鬓边霜色，知晓她渐渐年迈，只是身子依旧硬朗，精神依旧清朗。

　　心底敬重更重，却依旧守着自己的界限。

　　他会陪她坐片刻，会听她随口讲几句古籍里的治世道理，不谈权谋，不议党争，不涉储位。

　　今夜无事，他便静静立在窗边，看着院中夜色，随口闲谈。

　　“近来朝中人事调动频繁，各处州县补缺、武将叙功，日日拉扯不休。”

　　他只淡淡提一句现状。

　　陈瑶琴慢慢喝着热汤，神色平静。

　　“天下初定，人心未定，权位未定，自然拉扯不休。朝堂之争，从不是一日之寒。”

　　李世民微微颔首。

　　他听得进她的道理，却依旧不会袒露心底最深的思虑。

　　他不会告诉她，东宫步步紧逼，暗中削他兵权，压他部下，耗他声势。

　　不会告诉她，天策府一众谋臣日日劝他早做决断，自保立身。

　　不会告诉她，兄弟之间的猜忌早已入骨，只是层层遮掩，不示人罢了。

　　他只在这方安静书斋里，卸下半日紧绷，得片刻清净。

　　陈瑶琴也从不多问。

　　她看得通透。

　　建成守着正统，步步求稳，只为坐稳储位，杜绝一切变数。

　　世民握着军功，步步被动，被制衡、被挤压，被忌惮，退无可退。

　　元吉戾气暗藏，次次推波助澜，只想助东宫压垮秦府。

　　三方心思，昭然若揭。

　　她冷眼旁观所有暗斗，却始终置身事外。

　　她教他安民之道，教他君臣分寸，教他取舍利弊，却从不教他夺权，从不教他杀伐，从不点拨他如何应对东宫逼迫。

　　依旧是当年本心。

　　只护他本心清明，不涉他权争前路。

　　一盏热汤饮尽，暖意漫遍周身。

　　李世民见她神色安稳，气息平和，身子硬朗如初，心底稍稍安定。

　　“夜深露重，先生早些安歇。”

　　他收拾好食盒，躬身一礼。

　　“我先回府处置余下琐事，改日再来听讲。”

　　“去吧。”

　　陈瑶琴点头。

　　“凡事守心守度，不必过激。”

　　李世民深深看她一眼，温声应下，转身离去。

　　屋外夜色深沉，长街寂静，可长安城内无数府邸，依旧灯火未歇。

　　东宫的灯，在核算人事、排布朝堂势力。

　　齐府的灯，在暗中搜罗把柄、打探秦府动静。

　　秦府的灯，在筹谋自保、应对制衡、步步设防。

　　满城暗涌，人人身在棋局，身不由己。

　　唯有这一间小小书斋，灯温人静，岁岁如常。

　　霜鬓添岁，温情未凉。

　　她渐渐老去，却依旧硬朗安稳，守着这最后一方干净方寸。

　　他深陷权局，步步谨慎，满身城府，却唯独在她这里，留着一分纯粹温情与敬重。

　　暗流汹涌的大唐深宫，

　　仅此一处，不染纷争，岁岁温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