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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纸本 下午四点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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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外接硬盘被送往技术单位后,周行之没有让任何人再碰那只纸箱。
但纸本还在。
一叠又一叠。
沈文昭自己留下的注记、旧研究影印本、修改前后版本、打印出来的邮件,全都按照原本顺序摊在桌上。
何洛珂站在最旁边。
她已经看了快两个小时。
越看,越确定一件事。
沈文昭后来不信任电子资料。
不是因为他保守。
也不是因为年纪。
而是因为他知道电子资料可以被重新整理。
时间可以改。
编号可以换。
版本可以覆盖。
有些东西甚至不需要删除。
只要让它看起来像另一件事,就够了。
所以他最后开始留纸。
陈子谦拿着其中一张影印件。
“我还是不懂。”
何洛珂抬头。
“哪里?”
“既然纸本比较安全,为什么以前的人不直接把纸也丢掉?”
“因为没那么简单。”
“哪里不简单?”
“研究资料通常不是只存在一个地方。”
何洛珂指了几个不同格式的页面。
“医院一份。”
“研究机构一份。”
“赞助单位可能一份。”
“监测人员手上可能还有工作影印本。”
“有些研究者自己会留。”
陈子谦皱眉。
“所以要全部改很难。”
“对。”
“那电子反而比较容易?”
“如果大家最后都以电子版为准。”
周行之从另一头开口。
“那纸本就变成麻烦。”
何洛珂看向他。
“对。”
周行之拿起一张泛黄的记录。
“所以沈文昭才一直回头找纸。”
下午四点五十六分。
方若晴赶到。
她一进门就看到桌上的资料。
第一反应不是兴奋。
而是皱眉。
“这些东西原本放哪里?”
周行之说:
“旧研究办公室。”
“谁保管?”
“目前看是沈文昭和郭维真留下。”
方若晴把包放下。
“有没有文件清单?”
“没有。”
“原始箱号?”
“没有。”
“移转记录?”
“也没有。”
她闭了一下眼。
“那这些资料的证据价值会有问题。”
陈子谦说:
“可是内容是真的吧?”
方若晴看他。
“谁证明?”
“有公司格式。”
“格式可以复制。”
“有签名。”
“签名可以影印。”
“那——”
“我不是说它们是假的。”
方若晴说。
“我是说你们必须证明它们从哪里来、什么时候留下、谁碰过。”
周行之点头。
“所以才叫你来。”
方若晴看向何洛珂。
“你们之前看到Subject 07?”
“嗯。”
“原件?”
“打印截图。”
“那还不够。”
“我知道。”
方若晴拿起那张打印纸条。
看了十几秒。
“这种界面很旧。”
“看得出是哪个系统?”
“有点像早期临床资料管理系统。”
“嘉衡用过?”
“可能。”
“可能?”
“十二年前我不在。”
“可以查?”
“可以找旧系统文件。”
何洛珂问:
“如果这是真的,Name、Sex、DOB都空白,只留Withdrawn,正常吗?”
方若晴停了一下。
“不正常。”
“为什么?”
“系统要建立受试者字段,通常不会全部空。”
“除非?”
“只是占位。”
“或者资料后来被清空。”
“还有?”
方若晴看着纸。
“或者这个07原本根本不是正式受试者。”
何洛珂没说话。
这正好和沈文昭笔记里的猜测一致。
7 may not be a person.
下午五点十八分。
方若晴开始整理纸本。
不是看内容。
是看文件本身。
纸张尺寸。
页码。
钉孔。
影印方向。
章戳位置。
修订版号。
她翻得很慢。
陈子谦看了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
“看哪几张不是同一批。”
“这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一部分。”
她抽出三张。
放在桌上。
“这三份是后来印的。”
何洛珂问:
“怎么知道?”
“纸不同。”
“还有?”
“打印机的边界不一样。”
“墨色也不一样。”
周行之走近。
“哪几张?”
第一张。
Subject Code Mapping。
第二张。
那张只剩底部一点“…rawn”的扫描件。
第三张。
Subject 07的打印截图。
何洛珂看着三张纸。
“所以最重要的三张,反而不是原始年代的纸。”
方若晴点头。
“至少这三张不是十二年前印出来的。”
陈子谦皱眉。
“那会不会是沈文昭最近重印?”
“很可能。”
“从哪里?”
“这才重要。”
何洛珂问:
“能查打印机来源?”
“如果文件里还有打印信息,有机会。”
周行之立刻说:
“等硬盘。”
方若晴又拿起另外一份旧会议记录。
“但这些是真的老纸。”
“所以至少可以分两层。”
何洛珂说。
“十二年前原始纸本。”
“和沈文昭最近重新找到、重新印出来的东西。”
“对。”
周行之看着桌面。
“也就是说,沈文昭最近找到Subject 07,不代表他十二年前就知道。”
何洛珂停了一下。
“对。”
这句话很重要。
他们前面一直默默把沈文昭放进“当年知道一切的人”那个位置。
但现在可能不是。
他也许只知道当年自己参与整理过资料。
真正的07,可能是他最近才发现。
下午五点四十七分。
叶采恩仍然留在外面接受后续询问。
周行之把她重新叫进来。
桌上只留三张后印文件。
“你以前看过这些?”
叶采恩先看Subject 07。
“没有。”
“确定?”
“确定。”
“沈文昭没有给你?”
“没有。”
“郭维真呢?”
“没有。”
周行之指第二张。
“这个对照表?”
“看过类似的。”
“这一张?”
“不确定。”
“第三张?”
叶采恩摇头。
“没有。”
何洛珂一直看她。
“沈文昭跟你提过Withdrawn吗?”
叶采恩皱眉。
“没有。”
“Voluntarily Withdrawn?”
她的表情空了一瞬。
很短。
何洛珂注意到了。
周行之也注意到了。
“你听过。”
叶采恩没有立刻回答。
“在什么地方?”
她低头看桌面。
“我爸。”
何洛珂的手指停住。
“什么意思?”
“我小时候看过他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不知道。”
“上面有这句?”
“我只记得Withdrawn。”
“完整是什么?”
“不确定。”
“为什么记得?”
叶采恩沉默几秒。
“因为他把那个字圈起来。”
“旁边还写了一句中文。”
周行之问:
“什么?”
叶采恩抬头。
“不是自愿。”
房间里瞬间没有人说话。
何洛珂的背脊慢慢僵住。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
而是因为它碰到了她十二年来最不愿意碰的地方。
何洛宁失踪后。
正式记录里那个用词:
Voluntarily Withdrawn.
她一直把它理解成研究程序用语。
自愿退出。
现在,叶采恩却说,她父亲曾在某份文件上把Withdrawn圈起来,旁边写:
不是自愿。
周行之没有看何洛珂。
他先继续问。
“你父亲那份文件还在吗?”
“不知道。”
“家里?”
“我找过。”
“没有?”
“没有。”
“什么时候看到的?”
“很多年前。”
“研究期间?”
“应该是。”
“你确定跟同一案有关?”
叶采恩摇头。
“不确定。”
何洛珂终于开口。
“所以现在不能把两个Withdrawn当成同一件事。”
声音很平。
叶采恩看向她。
“你还是要这样?”
“对。”
“即使你姐姐的记录也有?”
房间安静。
周行之立刻看向叶采恩。
“你怎么知道?”
叶采恩愣了一下。
太晚了。
她知道自己说多了。
陈子谦也坐直。
“你知道何洛宁的记录?”
叶采恩没有回答。
何洛珂没有提高音量。
“谁告诉你的?”
叶采恩看着她。
很久。
“沈文昭。”
“什么时候?”
“上个月。”
何洛珂的手慢慢收紧。
“他知道何洛宁是我姐姐?”
“知道。”
“他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他说了什么?”
叶采恩沉默。
“叶采恩。”
何洛珂这次叫她全名。
“他说了什么?”
叶采恩的声音低下来。
“他说,十二年前有一个人退出之后,另一个人就不见了。”
何洛珂盯着她。
“哪两个人?”
“他没说。”
“你现在还要告诉我他没说?”
叶采恩的表情也开始变硬。
“真的没说名字。”
“那你怎么知道跟我姐姐有关?”
“因为后来他问我。”
“问什么?”
“他问我认不认识何洛珂。”
这一次。
何洛珂没有再说话。
周行之接手。
“沈文昭什么时候第一次提何洛珂?”
“大概三周前。”
“说了什么?”
“只问我知不知道她。”
“还有?”
“他说如果有一天这些资料真的要交出去。”
叶采恩停了一下。
“最好先让她看。”
何洛珂眼神变了。
“为什么?”
“我问过。”
“他没回答。”
“只说——”
叶采恩看着她。
“她会知道哪里不对。”
—
下午六点二十二分。
叶采恩离开后,何洛珂一个人站在窗边。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
周行之没有靠近。
只是把一杯水放到桌上。
何洛珂看了一眼。
“我没事。”
“我没问。”
她抬头看他。
周行之坐回椅子。
“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找沈文昭为什么知道我。”
“还有?”
“找他怎么知道何洛宁。”
“还有?”
何洛珂没回答。
周行之看着她。
“找Subject 07是不是你姐姐。”
她的声音很平。
“对。”
“那现在能不能查?”
“能查资料。”
“不能先当答案。”
“对。”
“你做得到?”
何洛珂看着他。
几秒后。
“不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回答。
不是“可以”。
不是“我知道”。
是:
不知道。
周行之没有说安慰的话。
只点了一下头。
“那就不要一个人查。”
何洛珂看向桌上的纸本。
“你怕我看错?”
“我怕任何人看自己家人的资料都会多看一层意思。”
“包括你?”
“包括我。”
她没有再说话。
—
下午六点五十一分。
技术单位来电。
ARCHIVE B硬盘成功读取。
没有明显损坏。
里面资料量很大。
但有一个资料夹最近被沈文昭开启过。
名称:
PAPER
周行之皱眉。
“电子硬盘里叫PAPER?”
技术人员说,里面都是扫描文件。
大量纸本影像。
何洛珂走近。
“最近打开的文件有哪些?”
第一个:
Subject Code Mapping。
第二个:
Withdrawal Log。
第三个:
Consent Amendment。
第四个:
一张没有文件名的扫描影像。
编号:
IMG_0714
周行之问:
“打开第四个。”
画面载入。
是一张纸。
很旧。
边角有折痕。
手写。
只有几行字。
最上面:
Subject 07
下面:
Consent incomplete
再下一行:
Do not dose until confirmed
未完成同意。
确认前不得给药。
陈子谦低声说:
“所以真的有第七个受试者。”
何洛珂立刻说:
“等等。”
她指着字。
“这只能证明有人被暂时标成07。”
“还没完成同意。”
“而且明确写不能给药。”
周行之问:
“如果后来还是给了呢?”
没人回答。
技术人员继续往下。
扫描影像最底部,有一行后来补上的手写字。
墨色不同。
Dosed. Data separated.
已给药。
资料分开。
房间完全安静。
方若晴最先说:
“这就严重了。”
周行之看她。
“为什么?”
“因为如果Consent incomplete是真的。”
“又真的已经给药。”
“那就涉及非常严重的研究程序问题。”
何洛珂盯着那四个字。
Data separated.
不是删除。
分开。
沈文昭的笔记:
Old data not deleted. Reframed.
也许07从来没有真的消失。
只是被拆出去。
不再和其他六个人放在一起。
所以正式资料永远只有六个。
第七个人的资料,可能被放在另一个地方。
—
晚上七点十六分。
技术人员打开下一份。
Withdrawal Log
这份不是只有六名受试者。
而是七列。
01到06。
第七列:
SUBJECT 07
Name:
空白。
Status:
Withdrawn
备注栏里还有一行缩写。
V.W.
方若晴皱眉。
“Voluntary Withdrawal?”
何洛珂没有呼吸似地停了一瞬。
技术人员把影像放大。
V.W.后面还有一个很淡的问号。
不是打印。
是手写。
V.W.?
自愿退出?
有人当年就在怀疑。
周行之问:
“谁写的?”
“不知道。”
“笔迹能比?”
“有原始文件就可以。”
何洛珂忽然说:
“找何洛宁的笔迹。”
房间里几个人都看向她。
她自己也停了一下。
这句话比她原本想象中说得更快。
周行之没有评论。
“有样本吗?”
“有。”
“哪里?”
“我家。”
她停了两秒。
“很多。”
—
晚上八点零四分。
何洛珂回到安成街。
父母家灯还亮着。
她站在门外,没有立刻按门铃。
十二年来,她很少主动回来找何洛宁留下的东西。
不是没有。
只是那些东西一直被保留在某个房间、某几个箱子、某些抽屉。
没有人丢。
也没有人真正整理。
她按下门铃。
开门的是周婉宁。
看到女儿,她先愣了一下。
“怎么这个时间回来?”
“拿东西。”
“什么?”
何洛珂换鞋。
“姐的笔记。”
周婉宁的脸色一下变了。
非常明显。
“为什么?”
何洛珂抬头看她。
“工作需要。”
“你什么工作会需要洛宁的东西?”
“一个案件。”
“什么案件?”
“妈。”
周婉宁没有动。
两人站在玄关。
几秒后,何启正从客厅走过来。
“怎么了?”
周婉宁看向丈夫。
“她要洛宁以前的笔记。”
何启正的表情也变了。
不是惊讶。
是警戒。
何洛珂看着父亲。
“你知道什么?”
“你先说为什么。”
“有一份十二年前的研究资料。”
何启正的眼神停住。
很短。
但她看到了。
何洛珂的声音更平。
“你知道。”
父亲没有回答。
“爸。”
“什么研究?”
“我还没说名字。”
何启正沉默。
玄关突然变得很安静。
周婉宁低声说:
“洛珂,你不要再查以前的事了。”
何洛珂转头。
“为什么?”
“都过十二年了。”
“所以?”
“有些事情过去就——”
“妈。”
何洛珂打断她。
“我只要笔记。”
周婉宁眼睛红了。
“你姐就是因为一直查,才——”
她突然停住。
何洛珂整个人僵住。
“才什么?”
周婉宁没有回答。
何启正立刻说:
“婉宁。”
“你刚才说什么?”
何洛珂看着母亲。
声音已经没有任何起伏。
“姐就是因为一直查,才怎样?”
周婉宁往后退了一步。
何启正挡在两人中间。
“今天很晚了。”
何洛珂看向他。
“你不要转。”
“我没有。”
“那就回答。”
父女两个对视。
最后,何启正把眼镜摘下来。
慢慢擦了一下。
这是他紧张时一直都有的习惯。
何洛珂小时候就知道。
只是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在这件事上看到。
何启正重新戴上眼镜。
“你姐失踪前,确实问过我一件研究伦理的事。”
何洛珂没有动。
“什么事?”
他沉默很久。
“她问我——”
“如果一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接受了什么,后来补签的同意,还算不算同意。”
何洛珂的心口慢慢沉下去。
这和顾承言十二年前听过的那句话,几乎指向同一件事。
但她现在还不知道顾承言那边的完整内容。
她只问:
“你怎么回答?”
何启正说:
“不算。”
“然后?”
“她没再说。”
“你也没问?”
父亲没有回答。
何洛珂看着他。
“你知道她可能有麻烦。”
“我不知道有多严重。”
“但你知道。”
“知道一点。”
“你做了什么?”
没有答案。
这一次,何洛珂没有再逼。
因为她已经得到一个更糟的答案。
父亲不是完全不知道。
母亲也不是。
十二年前,所有人都各自知道一小块。
只有她——
什么都不知道。
周婉宁突然走向房间。
几分钟后,抱着一个旧纸箱出来。
放到餐桌。
“她的笔记都在这里。”
何洛珂走过去。
没有立刻打开。
周婉宁站在旁边。
手一直抓着衣角。
何洛珂问:
“全部?”
母亲停了一下。
“应该。”
那个停顿太短。
但何洛珂今天已经看了太多停顿。
她抬头。
“应该?”
周婉宁没有看她。
“有些东西……我不知道放哪了。”
何洛珂看着母亲。
没有追。
至少现在没有。
她打开纸箱。
最上面是一叠何洛宁以前的研究笔记。
熟悉的字。
斜斜的。
写得比她快。
比她乱。
何洛珂拿起第一本。
翻开。
十二年前。
何洛宁的字重新出现在她眼前。
第一页没什么。
第二页也没有。
直到一本较薄的笔记本中段。
她看到一行英文。
Voluntary?
旁边画了一个圈。
下面写:
如果不是自愿,谁替他决定退出?
何洛珂的手停住。
她又往后翻。
下一页只有一句:
07不是问题。
再下一行:
问题是他们为什么需要07消失。
餐桌旁没有人说话。
何洛珂看着姐姐十二年前留下的字。
第一次确认:
Subject 07不是沈文昭最近才发现的东西。
何洛宁十二年前就已经在查。
而且她知道的——
可能比现在所有人都多。
如果要继续第十九章,直接贴上来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