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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凌晨四点十二分 凌晨四点十 ...

  •   凌晨四点十二分,承和医学中心急诊室外的雨还没停。

      雨水顺着大片玻璃帷幕往下滑,把外头的路灯拖成一道一道模糊的黄光。

      何洛珂站在急救区最里侧,低头看着监视器上的数字。

      血压七十八/四十六。

      心率一百三十二。

      血氧九十一。

      数字都不好看。

      但真正让她停下来的,不是那些数字。

      “再量一次。”

      护理师抬头看她。

      “血压?”

      “血糖。”

      “刚刚才——”

      “再一次。”

      护理师没再问。

      何洛珂说话的时候,通常不会把同一句话讲第二次。

      病床上的男人五十多岁,穿着深灰色衬衫。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已经被剪开,胸前贴着心电图电极片。氧气面罩里反复凝起一层薄雾,又很快消失。

      他的名字叫沈文昭,五十六岁。

      送到医院前二十分钟,在一栋办公大楼的大厅突然倒下。

      救护纪录写得很简单。

      意识改变。

      胸闷。

      冒冷汗。

      低血压。

      到院途中出现一次短暂性心律不整。

      没有外伤。

      没有明显中毒迹象。

      看起来很像一个有心血管疾病的中年男人,在凌晨发生了一场并不罕见的急症。

      急诊医师已经做了第一轮处置。

      心电图。

      抽血。

      胸部影像。

      血气。

      电解质。

      心肌酵素。

      常见毒物筛检。

      何洛珂原本只是被叫下来协助评估不明原因的意识变化。

      但她站在床边不到三分钟,就觉得哪里不对。

      不是因为某一个数值特别夸张。

      而是它们放在一起时,彼此不像同一件事。

      “何医师。”

      护理师把新的血糖机递过来。

      一百一十七。

      正常。

      何洛珂点了一下头。

      “前一次?”

      “一百一十九。”

      几乎没有变化。

      她看了一眼病人的瞳孔。

      对光反应仍在。

      皮肤湿冷。

      呼吸偏快。

      没有明显针孔样瞳孔,也没有某些典型药物中毒会出现的呼吸抑制。

      “沈先生。”

      她靠近一点。

      “听得到我说话吗?”

      男人的眼皮动了一下。

      没有睁开。

      “沈文昭。”

      这一次反应比较明显。

      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抽动。

      何洛珂伸手按住他的肩。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吗?”

      沉默了几秒。

      面罩里传出很微弱的声音。

      “……医院?”

      “对。”

      “承和医学中心。”

      他的呼吸很急。

      何洛珂看了监视器一眼。

      心率一百二十八。

      稍微下来了一点。

      “你今天有吃什么药?”

      没有回答。

      “沈先生,你平常有固定吃药吗?”

      男人眉头皱了一下。

      像是在努力理解问题。

      “心脏……”

      “什么药?”

      “白色……”

      旁边的住院医师忍不住看了何洛珂一眼。

      病人现在这种状况,要他完整说出药名本来就不现实。

      何洛珂没催。

      她只是等。

      几秒后,沈文昭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完全对焦。

      他先看向天花板,再慢慢偏向她。

      “现在……几点?”

      何洛珂愣了一下。

      “四点十五分。”

      男人像是没听清楚。

      “几点?”

      “凌晨四点十五分。”

      他的表情变了。

      不是恐惧。

      也不是疼痛。

      更像是一种很短暂的计算。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何洛珂低下身。

      “你说什么?”

      “太早……”

      她没听清。

      “什么太早?”

      男人的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不大。

      但很急。

      “太早了。”

      监视器开始报警。

      心率突然上升。

      一百四十六。

      一百五十五。

      护理师立刻上前。

      “血压掉了。”

      “六十八/四十二。”

      “准备升压剂。”

      “心电图再拉一张。”

      何洛珂退开半步,把位置让给急救团队。

      她没有再问。

      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沈文昭的手慢慢松开。

      四点二十七分。

      第一次严重心律不整。

      四点三十三分。

      短暂恢复。

      四点四十九分。

      再次失去意识。

      五点零六分。

      进入更严重的循环衰竭。

      所有人都忙着处理眼前最直接的问题。

      只有何洛珂不时看向墙上的时钟。

      太早了。

      她不知道沈文昭说的是什么。

      症状太早?

      送医太早?

      还是他原本预期某件事应该在更晚的时间才发生?

      五点四十分,天仍然没有亮。

      雨势反而更大。

      何洛珂走出急救区时,手腕上还留着沈文昭抓过的淡红色痕迹。

      她到洗手台前洗了手。

      一次。

      擦干。

      又洗了一次。

      苏曼曾经笑她,说她这个动作很像某种强迫症。

      何洛珂否认。

      她只是讨厌手上残留东西。

      味道。

      血液。

      消毒液。

      或者别人的温度。

      她回到工作站。

      电脑画面上,第一批检验结果已经陆续跳出来。

      钾离子。

      钠离子。

      肾功能。

      肝功能。

      乳酸。

      心肌酵素。

      血气。

      没有一个数值足以单独解释病人目前的恶化程度。

      她往下滑。

      药物浓度检测还没全部出来。

      常见毒物筛检阴性。

      她拿起桌上的纸杯,喝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咖啡。

      旁边的住院医师走过来。

      “何医师。”

      “嗯?”

      “他的家属到了。”

      “先让急诊跟家属说。”

      住院医师没有走。

      “你觉得像中毒吗?”

      何洛珂抬眼看他。

      “不像。”

      对方明显松了一口气。

      “所以还是心脏?”

      “我没这样说。”

      住院医师愣了一下。

      何洛珂重新看向屏幕。

      “不像中毒,不代表原因已经找到了。”

      “那你现在怀疑什么?”

      “我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直接。

      “不知道?”

      “对。”

      “目前只能确定一件事。”

      她用鼠标把检验时间栏拉开。

      “他的身体反应,比我们看到的病历早。”

      住院医师皱眉。

      “什么意思?”

      “还不知道。”

      她说完,就没有再解释。

      因为她也还没确定。

      这时系统跳出一笔新结果。

      何洛珂手停住。

      药物浓度。

      不是罕见毒物。

      是一种非常普通的长期处方药。

      沈文昭的随身药袋里也有。

      药名没有问题。

      剂量看起来也没有问题。

      浓度甚至没有高到足以称为过量。

      住院医师从旁边看了一眼。

      “这不是正常吗?”

      何洛珂没有回答。

      她点开详细数据。

      母体药物浓度。

      主要代谢物。

      采血时间。

      送检时间。

      再往回切到救护纪录。

      到院时间。

      四点十二分。

      她看了几秒。

      又打开急诊护理纪录。

      家属尚未提供完整用药资料,但病人的手机医疗卡里有近期处方纪录。

      固定晚间服药。

      时间标注:

      凌晨一点。

      何洛珂把两个画面并排。

      凌晨一点。

      四点十二分到院。

      四点二十一分第一次采血。

      她盯着代谢物比例。

      没有动。

      住院医师问:

      “怎么了?”

      何洛珂抬起手。

      示意他先不要说话。

      她拿出一张空白纸。

      写下:

      01:00 服药。

      04:12 到院。

      04:21 采血。

      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一个时间。

      00:40。

      她停了几秒。

      再写:

      00:45?

      住院医师凑近。

      “你在算什么?”

      “如果他真的是一点才吃。”

      何洛珂说。

      “这个比例不应该这么快。”

      “差很多吗?”

      “不算很多。”

      “那会不会只是代谢比较快?”

      何洛珂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

      “可以。”

      “年龄、肝功能、基因、饮食、其他药物,都可能影响。”

      住院医师点头。

      “那不就——”

      “但是。”

      她抬眼。

      “如果只是代谢快,另外一个指标不应该跟着一起偏。”

      对方安静下来。

      “所以?”

      何洛珂把纸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所以病历上写的服药时间,可能不是实际服药时间。”

      “差多久?”

      “现在不能确定。”

      “大概?”

      何洛珂看着屏幕。

      “至少十几分钟。”

      住院医师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十几分钟?”

      “嗯。”

      “何医师,凌晨一点吃药的人,十二点四十五吃,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

      “那你为什么——”

      “因为他刚才醒来第一件事,是问时间。”

      住院医师没说话。

      何洛珂低头看着那张纸。

      四点十五分。

      太早了。

      她又想起沈文昭当时的表情。

      不是害怕。

      是确认。

      像一个人突然发现,某件原本计算好的事情,提早发生了。

      “也可能只是巧合。”住院医师说。

      “对。”

      何洛珂没有否认。

      “所以我还没下结论。”

      这时急救区忽然传来快速的脚步声。

      有人喊她的名字。

      “何医师!”

      她立刻站起来。

      沈文昭再次恶化。

      这一次没有恢复得那么顺利。

      抢救持续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黑色变成深蓝。

      雨终于慢慢停了。

      六点五十八分。

      医师宣布死亡。

      急救室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只有仪器关闭后剩下的机械声。

      何洛珂站在床尾。

      没有靠近。

      她每天都在医院里。

      看过太多死亡。

      有些人死得突然。

      有些人死得很慢。

      有些死亡,从病人进门的那一刻开始,所有人就知道结局。

      沈文昭不一样。

      她原本没有理由觉得不一样。

      但就是有一件事卡在那里。

      十几分钟。

      小到任何一份正式报告都可能直接忽略的差距。

      何洛珂回到电脑前。

      她重新把所有纪录打开。

      这一次没有先看疾病。

      也没有先看死亡。

      她只看时间。

      十二点四十二。

      一点。

      一点十七。

      三点五十一。

      四点十二。

      四点十五。

      四点二十一。

      她一笔一笔排下去。

      护理师从旁边经过,看见桌上的纸。

      “何医师,你还没下班?”

      “快了。”

      “这个人不是心脏病吗?”

      何洛珂没有抬头。

      “可能是。”

      “那你还在看什么?”

      她的手指停在纸上。

      停在“01:00”那一行。

      几秒后,她把那个时间圈了起来。

      “我在看他什么时候开始死。”

      护理师没有听懂。

      “什么?”

      何洛珂抬起头。

      窗外第一道晨光穿过云层,落在急诊室白色地板上。

      她看着屏幕上的检验结果。

      声音很轻。

      “这个人不是今天才开始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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