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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去而复返。 ...

  •   乔宓换衣服后在院里绕了几圈,想忘却情绪早点睡觉,结果晚上被叫到了宫里。

      在皇后宫里吃完饭,随后又被召到丰善宫,皇帝要见她。

      夜幕四合,她裹着厚厚的狐裘大披风,只露个脑袋。

      皇帝接见的人多,有小侍郎进去通传,她便阶下等着。约莫又待了半个时辰,上头门扇一开,一个高挑的身影从里头缓步出来。

      乔宓都要睡着了,这人过来,她下意识就要躬身,结果看清来人面庞,身子没躬下去,瞌睡顿时减了一半。

      一身玄衣肃容端正,那人从她身边经过时,先冲她拱了下手。

      阮持。

      这种场合下遇到,他很正经,但看到是她,第一眼也像有些讶异。白天的事历历在目,二人对视一眼,乔宓先偏过了头。

      这人擦过她身侧,乔宓才转头,彼时快宫禁了,昏暗里头,他似乎并没顺着宫道往外走。

      他的背影落在余光里,风中发丝略有凌乱,她抬了下眸,怯怯多看了一眼。

      不待多想,有小黄门郎从层叠高阶上下来,已行至跟前,道:“郡主殿下,陛下在里头等您。”

      乔宓遂收回神,跟人去了。殿内以清帐相隔,目下正值入夜,里头灯烛点上有些昏暗,她进去时,皇帝像才接待完什么人。

      她谨慎跟着引导,就坐在下头。

      “昭宁,在祖母那儿可吃得好啊?”

      冷不丁的一开口,乔宓乖顺回话:“吃得很好,皇后殿下待昭宁十分关怀,有劳陛下与皇后费心相邀。”

      顿了顿,帐帘扫动,乔宓总觉得皇帝话里有话,她忽又觉得阮持真得很强,整日与这人虚与委蛇不死不疯到底厉害。她一边乱想一边道:“今天华林园的席面也很是热闹呢,昭宁也不胜欢欣。”

      皇帝笑道:“那倒不是因为这个。”

      帐子后头轮廓一动,仿佛是端过盏子送到嘴边,他深沉声音竟带些倦意:“你这孩子,朕只是想到前几天你那事,怕你今日头次外头见人放不开,特意今晚邀你进宫来。”

      乔宓发愣,这不一个意思么。

      她忙又道了两句客套的,什么“圣上隆恩使然”,又说自己没什么的。

      殿内光线似比往常暗些,待久了才有所发觉,不过乔宓也觉得是错觉,是在皇后那儿饮两盏酒的缘故。

      乔宓看着帐角的绣纹,无端思索爹爹从前是否也会遇到这样情状,皇帝却突然道:“昭宁,你想回建康么?”

      乔宓立刻一回神。

      “不想。”

      其实想。

      乔宓扯了扯袖下帕子。

      皇帝又道:“为什么不想啊,想你这孩子,之前都是在建康度过的,那里有你想要的,怎么不想回去呢?”

      乔宓暗自扯了扯唇,黑暗里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帐后渐又两声笑,皇帝声音低沉,许是年纪大了嗓子不好,笑了两声又咳了起来。

      乔宓等人咳完,道:“陛下与皇后待我很好的,在城西给我置了宅邸,我一个人若回建康,虽说也有住的地方,哪里比得上洛阳这里,还有关心陛下与皇后疼爱。”

      她嗓音柔婉,听得人心舒畅。皇帝愈发和悦了,帐外,乔宓几要咬破唇齿。

      他随后开始多说了几句,说希望乔宓过些时日再走,乔宓顺从问其缘故,只听得皇帝说要不婚事黄了,到时回了王家,怕她受欺负,也会让太子九泉魂魄不宁。

      乔宓对此一一听下,而中间有两句实在听不得,险些呕出来的话,她一咬牙一横心,也虚伪对答。

      她不知晓对方目的,不过几句之间,皇帝显明很对她的婚事上心。

      她便这样坐了又一刻,随后愈发坐不住,鼓起勇气欲告退,身后却忽而一冷,衣角裙摆随之一动。牵动她转过头看,有三个身影已行至近前。

      她发觉皇帝也有所觉察。

      一个老太监,两个宫婢,后二人端着盏子掀帐而入。

      那太监冲她福了福身。

      “怎么了?”

      皇帝话音响起,太监又一转身,冲帐子躬身,道:“陛下,录公方才去而复返,说还有要事禀给陛下。”

      乔宓蹙了蹙眉。

      阮持方才分明是去后殿了,她觉得奇怪。

      他今夜已是咳了四五次了,乔宓神思一断,记得上次前几天还不这么虚弱,白天华林园甚至比这个康健些。

      但隔着帐子,没过两声就停了。

      皇帝随后让婢女下去,端起盏子喝了几口,神志像是清明许多。

      “录公现下在哪儿呢?”

      “禀陛下,录公方才出了宫,眼下才回来,正待外头候着。”

      皇帝似乎轻嗤一声。

      乔宓适时站起身,道:“那陛下与录公既然有要事,昭宁先行一步。”

      皇帝“嗯”了一声,她如临大赦。但随着太监走,行至门口时候,门扇一开,外头凌厉风声簌簌过耳,后头也传来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她略一留意,听帐后传来一句话。

      “这药真苦啊。”

      后头有水波荡漾的声音,似乎是将碗晃了两下。

      乔宓本欲走,闻言却有一瞬的怔忡,她回神,大步跨出门。

      外头夜色渐浓,自宫道行出百十步,乔宓回想着方才的情状。

      方才脑中的弦儿绷得有些紧,来不及细想,彼时心念飞动,她步子不觉间慢下来,往后一转头,宫影遍及眼底。

      丰善宫门窗严密,高大巍峨。

      正殿上,送人出去后,帘子后头的人一手抓住椅把,瘦癯的手上青筋暴出。

      那太监闻得声响,两三步掀开帘子,忙上去扶住,扯着嗓子“哎哟”两声,道:“我的陛下呦,你可看着点儿,这么晚上还请郡主来回话,就是再慈爱心疼她,也要先注意自己的身子啊……诶呦!”

      不等话说完,手臂猛然一抬,雕椅上的人急转移方向,虽没有那么大力气,但这一下甩得猝不及防,太监向后倒两步,没站稳栽在地上。

      他似早有预料,立刻扶地起来。光影震颤,二人视线对上,目光皆变了味道。

      皇帝眼角嵌着细纹,一双眸子冰寒如潭,在昏黄中显出愠怒,正对眼里无辜掩饰奸邪的人。

      “那混账逆子让你们做的事,打量瞒我到死么?”

      外头骤然一阵风起。

      阮持在后殿坐着,仅桌上一个灯烛,偏袖挡了挡光影。

      门扇一动,从洄跨进来,灯影摇晃一阵。

      他近前来道:“刚才皇帝身边的人来请过一次,郎君这会子要去吗?”顿了顿,又补充道,“女郎看起来只是和陛下闲聊的。”

      “去什么?”

      从洄顿时会意。

      阮持垂眸,让人看不清眼底。

      “你觉得皇帝叫她进来是为了什么?难不成让南疆看一看,让他们少得瑟,少想拿捏自己,自己手里还有这么个人,可给西北那边,到时候与大漠借兵吗?”

      华林宴上,南疆与四皇子大抵有了串通,阮持没多言语,皇帝却出面阻拦一把。

      颇为有趣,阮持是需要这桩婚的,而皇帝出来这般帮他,却不是帮他或体现什么君臣和乐。

      四皇子没动手,皇帝或许也在拖。

      最后筵席上便落了“此事待议”四个字。

      大周兵权向来一分为二,尚书台下辖的五兵曹,和皇帝掌控的禁军。

      不过世家横行,两方被腐多年,软得打不了一点仗。谢家倒台,四皇子想动手却逢南疆不怀好意来人试探,他弑君本就难成,便是成了,有西北大漠与南疆也坐不稳,加之皇帝还没交出玉玺,今夜自然不会死。

      所以阮持并不焦急,左右四皇子今夜最多敲打下皇帝,他只需看戏,同时防止南疆从中作梗就是。

      他在这儿,就是等闹起来有个不在场的说辞——其实不进宫是最好的,不过以皇帝的脑子,摘得太干净也实在容易招来什么,他不敢赌,便折了中。

      “对了郎君,三皇子好像刚才被四殿下身边的人去叫了一下。”

      阮持闻言,道:“陛下这会儿在喝药,三殿下估计得过来陪我坐坐。”

      从洄颔首退去。

      外头黑夜愈发浓,乔宓刚出宫,要上马车,宫道上远远出了一个人影。

      赤金衣白玉带,身形散漫,走过来时,乔宓顿一下,一眼便望出来是谁。她后退一步,由着云宁扶着,她躬身道:“三殿下安好。”

      冷白月色模糊,那人挥了挥扇子,乔宓直起身子。

      “这么晚了,昭宁你来干什么?”

      乔宓多少理解阮持为何诸多不耐,像这等话她也有些无语。

      但她还是很稳当,道:“自然是陛下召我来的。”

      “陛下叫你这时候来?怪哉。”三皇子道,“不过陛下这几日确实身子不太好,他日理万机,操劳得更累了,找你说会话也倒是好的。”

      乔宓不知晓朝政,不过她真没觉察出皇帝身子有什么好与不好,左右都是坏跟更坏的区别,与她关系也不大。

      三皇子看起来很悠闲,乔宓迎合两句,见了礼后退就要上车,三皇子突然喊了她一声:“诶,昭宁。”

      他无甚心肝,目下进宫,倒纯粹是因为白日宴上得了一柄极好的玉,想给皇帝看一看。目下乔宓一转头,见他将袖子一抖,将一柄极好的羊脂玉拿在手上晃了两下。

      那东西盈盈一闪,迎着月光温润如斯。三皇子注意到她神色,颇有些欣喜,觉得乔蜜喜欢的这块玉,便三请四请,也要拉她一同进去赏上一番,说宫殿里灯烛下有另一番颜色。

      乔宓不想多留,纵然看了一眼,还是谨慎道了句谢。

      车子驶出百丈。

      车厢里头隔绝风声与寒气,她忽然道:“你听到什么声音没?”

      对面的云宁摇摇头。

      其实极其轻微,但分明是有,宫门方向遥遥传来几声嘈杂的扯嗓子的声音,不过夹杂着风声又离得远,淡上许多。乔宓留着心才隐隐听到。

      云宁困了,刚想劝她别乱听,乔宓却一拉她手,叫停车拉她下去。

      已出宫几十丈,彼时朱漆色的雕门在昏暗夜色下凝成远方一个点。

      乔宓不顾人苦大仇深,哄道:“云宁,方才三叔那块玉,瞧着是极好的成色,不如我们回去看一看吧,想着这个时候去瞧一眼,讨了那块玉来赏上两天,也让你看看啊。”

      与此同时,阮持被召到了丰善宫正殿。

      帐子被风吹动,屋内多点几支灯烛,光线却不显丝毫亮堂,他与四皇子对坐,中间相隔过道,宫人手持巾帕盆盂,进进出出,将落在对方眼底的影子搅得时断时续。

      大太监李公公横尸在一旁,七窍流血,当值的婢女太监跪了一地。

      “说罢,陛下昏过去之前都见过谁?除了李总管之外,你们这些人就没一个再进来过了?”

      宫人渐退得少些,四皇子神色霁然,烛火昏黄中一张脸绷得完好,扫过地上。

      “奴婢们实在不知!”

      他眉眼冷峻,轮廓似有当年太子模样,一冷眼下人们便噤若寒蝉。阮持不置一词,见一个小太监出来磕头:“陛下与录公与南疆各位大人叙过话之后便叫了郡主来说话,按说是不会有事的啊!陛下饮的汤药也都是由专人试过的,不知怎么就昏睡不醒了。”

      死的人都在地上了,都有事了还说这样的话。

      阮持冷眼里多了两分嘲弄,四皇子抬脸望过来:“录公,此事蹊跷,不知道昭宁怎么会这回子进宫来。”

      从洄在旁掌心略出汗。阮持道:“陛下圣心,没人能揣度,郡主进宫来陪陪祖父也是人之常情,既已传了令官,不知四殿下还有什么想法么?”

      这话有点冒犯,四皇子忽地站起来,身影晃动挡了后头烛火,殿内光影再次震颤一阵。阮持随之站起身,目光一动移到地上。

      四皇子挥手,跪地的人都到外殿跪了。他随即道:“录公与南疆诸位大人都见过陛下,眼下召见诸位大人进宫也还需要些时间,郡主既见过陛下,想这会子也该叫她来罢。”

      外头侍郎听到这话,转身就要去。阮持不动声色道:“且慢。”

      四皇子抬了抬眸。

      “殿下。”阮持拱手一笑,道,“说句大不敬的话,前朝的事,她一介女流知道多少,眼下夜也深了,想郡主这会子早已坐车出宫了,就不必折腾她了罢。”

      四皇子还有话说,阮持却目不斜视,也不多语,只待欲进还退,等人拒绝。

      风掠过窗,门格上的布颤了两下。

      令官却恰时来了,打断二人叙话,又宣了医师,齐力诊断下皇帝没有外伤,仅脖颈处被人勒过。

      众人未曾再说一个字,方要接上让郡主来的话茬,三皇子又姗姗来迟。

      阮持与四皇子皆不言语,三皇子进来后,手里旋着的玉“啪嗒”一下掉到地上,一阵惊恐痛呼晕过去两震,又被众人哄住,在旁侧歇着。

      加上令官医师,一帮人又跪了一地,殿内已经没有下脚的地方了。阮持便随地找了个椅凳坐下,两个皇子坐在他对面。

      三皇子抹泪道:“陛下没有外伤,就是喝的药的问题?可这药都没有问题,那是哪儿的问题,谁人如此歹毒的心思,合该叫廷尉找出来打死。”

      四皇子道:“三弟,请别将话说这么满,我看大概从谁见过陛下说起。”

      话终于是绕回来了。

      阮持挑了挑眉,四皇子意有所指,随后把轮值的小太监叫进来两三个。

      “你们只说具体时辰,南疆使臣与录公谁先谁后各待了多长时辰,递进来的药膳与陛下入口的东西,到底都是什么时候吃的?一字一句都说明白了。”

      出来一个哆哆嗦嗦叩头道:“是南疆诸位大人先来的,不过当时陛下神色倒好,那是酉正二刻,诸位大人待了不到一刻便去了。”

      阮持进宫时是酉正一刻,进来回话,并没在殿内看到南疆人。

      灯烛只在只照在上位地方,阮持这地方略显昏暗,他半边脸看不清神色,闻言忽地转头,瞥了一眼从洄。

      从洄亦是眉头紧蹙,二人对视一眼,阮持又马上转头,目光定到那小太监身上。

      “陛下的药每日是由内局煎好了送进来的,每次都是戌时才喝药,喝完药之后,再过两刻便起效,陛下便要上榻了。至少这半个月都是这样的,若要是批奏折的话,可能要晚上半个时辰。”

      “你可说清楚了。”

      阮持突然出声,引得对侧四皇子看过来。

      小太监立刻再叩一头:“奴婢不敢撒谎!”

      从洄立在后头,目光下扫,见着高足凳上人膝侧两寸的布料一皱,旁边三皇子声音传来:“昭宁出去时我还看到她了,有必要把她叫回来吗?她一个小丫头这么晚了叫她过来,干什么?看笑话呀?”

      这句玩笑话,也算替人解了围。四皇子眸子定定,见对面阴影下的人神色不动。

      阮持是做好了准备,当时把乔宓支出去,便是要先泼一桶脏水,再洗一下。

      左右太干净不是好的,目下也是该出手的时候了。

      彼时后头簌簌轻响动,从洄已向前迈步,就要提议让小宫人进来回话。但方要撩炮,却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

      外头骤然一阵风入,半开窗扇进来两分凉意,从洄顿一转头,昏暗下见阮持面色不移,他立刻退回去。

      主仆二人动作极轻,未惹人察。

      “二位殿下真要将昭宁郡主请进来?也好,真在这时大动干戈叫她,传出去,大家也好细细查问这事。”

      阮持挑了挑眉,与四皇子对上目光。

      从洄立刻明白了。

      皇帝身边人若换,大太监换最有用,四皇子没必要把小太监也换了。

      但如果不是他干的,那是谁干的?

      初春的天不稳当,外头忽而云遮月,一股猛烈的寒□□来,乔宓拢紧了裘衣。

      宫门就要下钥,但守门的宫人怪懈怠,大门灯笼都挂得不太亮。

      她与云宁谨慎妥帖绕着墙根走,刚进门,前头忽闪出一个人影。

      半夜忽如此,唬得乔宓一跳。她定了定神,眼前月光下,一张白净面孔显出来:“郡主安好,刚听他们说你进宫来了,却想在这儿等一等,却不想你已经走了,怎么这会儿又回来了?”

      “我没走啊。”乔宓说不上哪儿不对,顿了顿道,“慕桑你怎么在这里?南疆诸位大人方才是见过陛下,没出宫吗?”

      “他们与陛下聊完就去了后殿罢,我也不知晓,不过都是男人的事,他们今夜非带着我进来,我便只好在这儿遛一遛。”

      她声音偏柔,乔宓那点无由的恐慌下去了些,道:“那你先玩,我现下还想进去一趟,落了两只珠钗在里头。我现在要去了,你在这且再等一下吧。”

      言毕不待慕桑再说什么,她转身便去。

      乔宓急走,黑暗下深一脚浅一脚,转瞬入了丰善宫,快得云宁都险些跟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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