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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左右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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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宓狠狠一滞。
阮持,没想赶她走?
“我,以为……”
阮持正看她,她不说话也很不对,可开口又不知说什么。阮持略一蹙眉,道:“你以为什么?”
乔宓心头的阴沉裂开条口子,她按耐住,分明道:“我以为您不高兴,今天不悦,是因为方才拿老妇让您不高兴了,但又给我买了这么多东西,您真是个好人。”
“……”
阮持略抿唇,审视着在她身上过两遍,毫不动容:“不要转移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要离开?”
为什么要做什么,就是不让你做什么,引申至为什么要离开,便是不让她离开的意思。这话算是击碎所有的恐慌,虽然是反问,但乔宓心彻底定了。
“我……”乔宓发觉胸口那块沉闷被剥落,一下一下散了下去。
她真的很想哭,不对,是很想笑,但一抬头,眼前人那张实在让人毫无笑的欲望的脸,她又皱了眉,片刻挤出一句:“我以为,您会因为前几天的事,生气了便要赶我走。”
头一次直接说了实话,好像也没死,反倒好受许多,她立即舒出一口气,又想了想自己挑的许多东西,让阮持破费。
她再看,眼前人果真面色不好,听了这话唇角一僵。乔宓立刻补救道:“您说了自己不生气的,您之前说过但我没信……我,我一直觉得您会赶我出去,虽说那晚你压在我身上,做的那般着实……”
“乔宓!”
她本想趁胜追击,说些那晚人家受用的情形。但阮持脸色一绷,更显出些愠意。
乔宓愣了,见他看了看周遭,又皱眉咬牙低了声:“什么意思?我午膳时说过不追究了,你眼下想做什么?说这话想扯什么?”
阮持脸色实在微妙,不过比午时更糟。
乔宓不明白。
“我不说了,您不赶我便好。”不过,看来自己帮人到底有效,她归结于阮持嘴上不接受,但没赶她出去便是心里接受了。
自己与人说些软话可以。
“您想问我买油布的事,其实本不算什么的。”乔宓又想了想,今日人家这么不高兴都不撵自己,那自己也得讲义气。她深吸一口气,道,“是我,我的枕头,每天晚上睡觉前是干的,睡醒以后便是湿了,所以我想买那些布来用……”
哭湿枕头本就难以启齿,且说出来也没什么用,总给人添麻烦的,她一贯不说。眼下越说越小声,很温很平的语调,阮持眉头却一紧:“什么意思?”
乔宓抬眸,见人面上不好,她判断是没听懂,就说:“就是,我晚上在枕头上包一层,要不然夜里总是湿透,我抱在怀里,是连衣服都湿了,总睡不好的,也就这些……诶、您……?”
阮持不待说完,起身就往外头走。乔宓一惊,那份欣喜骤然添了两分惊恐,她起身跟上,跟上出了酒肆。
外头星子满天,阮持头也不回,乔宓跑到他身侧,这人于廊下一转头,乔宓猛地一停,暗惊了一声。
暗影遮去阮持眉眼,他脸上明暗不辨。
“解释完了?”
乔宓点了点头。
阮持勾唇,随即又咬了咬牙,一副忍到极限的样子。
“……”
半个时辰,乔宓下车,下人早把东西送到了她院里。云宁与青禾正在院中清点。
她穿过院中的灯笼,甩袖进了屋,趴在床上直接哭了出来。
二人听了声跑进来。
云宁拉她起来,点了灯道:“怎么了女郎?郎君说他过两日要出去,这些东西全都是给咱们的,今日按说补生日,你是不高兴么?”
乔宓说:“我是…高兴啊。”
她红着眼,脸上还挂着泪痕,在旁边的灯影底下,明显得很。
“阿鹜…不像高兴,像从前在咱们府里,被蜂蛰了。”青禾抓了她另只手,“怎么回事?”
乔宓平复一会儿,才开口说。
是三十一遍《礼记》,在阮持出去前抄完。
“我也不知他怎么就生气了,明明我说了实话,我说我夜里常……”乔宓瞧了一眼云宁手上的枕头,停顿了下,“我说我套个油皮套子在枕头上,也算节俭,可是他生气了,突然莫名其妙让我抄二十遍,我便想他前两日不悦,我便顺着他罢,于是应了……”
闻言,云宁道:“女郎,您刚才不是说三十一遍?”
青禾白了她一眼,心道这是重点么。
“是了,他这人很奇怪!我被他罚,就很难过!”乔宓抹了把脸,随即摆出一副凶相,又把手举起来,食指指向前头,“他说‘不许低头,往后再加一条,不许哭!哭一声多一遍’,我便没再出声,可他说‘不出声也算!’,我…我、他太为难人了……”
说着就又要转头,云宁眼疾手快一把扯了枕头,乔宓扑了个空,紧急调转个角度,趴在了青禾怀里,泪顿时断了线。
青禾搂了她,抬头看云宁:“什么意思?从前也常抄吗?”
“只有郎君在那一年里经常,后来就不经常了。”云宁道,“郎君不回来,便只留课业,没有惩罚。”
“谁问你这个?”
青禾自己袖子渐被染湿,瞪了她一眼,云宁神色实在不友善,她到底忍下来。
乔宓顺了乔宓背两下,道:“也还有时间,两天多,我与云丫头同帮你,不算难事。”
青禾知晓,阮持白日传她,是想让她这个熟人许久未见,瞧出乔宓的不同,好与他说。人家关心,她便甘做耳报神,将自己瞧出来的说了,不过像心绪不佳,情绪不太对劲的事,她只提了一句,她没放心上,阮持也没放心上。
本以为二人都多想了,阮持带着出去玩一趟能好一点,却不想外头一趟,回来是这副样子。
她刚想要如何去找下阮持,却不想怀里人哭过,竟动了动,随后抹了把脸,从她怀里脱身出来。
实在惊奇,上一秒趴在床上哭的死去活来,下一秒就能擦了眼,挑了笔墨,点了灯,抄书。
青禾眼睁睁瞧着,愈发惊骇。
是夜,夜色全压下来。
青禾立在窗下,半晌外头大门一动,她转头看去,一个身影款款行至廊下。
门扉虚掩,下人皆下去了。是阮持到了廊下,一袭薄衣,未曾束发,发尾映着夜色莹莹亮,似浸着两分水渍。
青禾略讶异,上前略一行礼,阮持向后微退了一步:“说。”
青禾把手上灯往上略举:“青禾放肆,有劳郎君过来一趟。是女郎回来后就不大痛快,方才我听着里头还有抽泣声,也不知怎么回事。”
“为的我让抄的书?”
“回郎君,大抵不是。”
阮持袖下手紧了下,青禾又颔首:“青禾也不知为了什么,不过刚才与云丫头好生问过,只是说女郎这一年都这般,人前摆着笑,人后便总暗自垂泪,每天晚上哭的,那枕头似乎都全湿了。”
黑夜下瞧不出情绪,但阮持似抖了抖衣袖,须臾往门处瞥了下,道:“晚上哭…湿了枕头?”
青禾略点了点头,身前人一时无言语。她不解,就瞧他脸,阮持却忽地转头回来,脱口一句:“书别抄了。”
这话听出两分干涩,转折更是生硬。青禾一怔,道:“并非这个。”
身前人不语,她便又一躬身,说:“郎君将小殿下救回来,青禾知您并非传言说的为世家所用,也并不是仅为利用太子的余党,想您过两日回建康,亦是为了我东宫前些年的冤屈……”
“说重点。”
青禾立刻一停,谨慎道:“所以青禾斗胆请您看在往日的情分,多看顾下小殿下。她看起来,多少有些…百合症候。”
“百合病”,意欲食复不能食,常默然……
想阮持涉猎广泛,在书上看过的,他待乔宓不错,多少也能让他动些恻隐之心。
不想有风吹过,阮持讥讽道:“为的这个?”
青禾眉头一紧,听他冷嗤一声,随即转身就要去。
“这事上小殿下只瞒着我们,想我们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可她过的实在不痛快,她这两年跟着您,她只信您!”青禾忙上前两步,前头人却忽地一停,下了阶险些让她撞到。
阮持轻喘了口气,向后退了两步。青禾诚恳道:“青禾求您,纵使今夜不看她,出门前也瞧瞧她,为女郎请个郎中,宽慰几句罢。”
“帮不了。”
青禾一怔。
“别说今日不,就是日后她做回郡主,我赶着巴结也不会为这事给她请郎中。”
对于阮持,她并不了解,许多印象总从外界那里得来的,眼下,却总觉出这人两分凉薄来。
“你觉得世家女儿,哭两声,必得爹妈哄着供着,请天南地北的医师来瞧——也确实。可,她并不是。”这人话音淡漠,“天家的人,政场上行走的,哪个不是井边一过,十日有八日都想一头栽下去?”
顿了顿,接上,“如今她没跳,就还没到活不下去,哪怕真活不下去,明日当回了郡主,外头那帮人杀来,刀架到脖子上,又有哪个去哄她顺她?”
话说得就如吃饭喝水,青禾听得一合眼。
她想过这些,所以从来不想阿鹜软弱。可她正头主子是太子,当初是太子指她给乔宓,而今这么多年看顾,抛却所有僭越一下,她都要把屋里那个当妹妹了。
眼下这才杀得一些理智回来。
“你为她好,就护她一辈子,或哪天送她出去了,与那男人说这话去,左右当年太子也不是没给许人家……”言及此,眼前人猛地一顿。
青禾也听得有些懵,须臾,阮持拂袖转身:“说多了,往后别为这矫情事找我。”
青禾没看到,只躬身:“叨扰您了。”
阮持径自去了。
夜深沉寂,送走了人,青禾叹了口气,也退下去。
院中便再无人声。
屋内,乔宓趴案上睡着,倏然,眼前出现一丝亮光,随即恍恍然,她觉得整个人轻了许多,但不踏实,动一下,手臂都麻了。
可自己还是悬空着飞了起来,而后很快,像落到了云上,靠近了日头,轻飘飘又暖洋洋很舒坦。她不解,但很贪恋这感觉,泪意止住不少,流出的就被她胡乱一抬手,蹭到眼前不知是什么上。
一旁灯将熄未熄,斗大的光因她动作扫过,床纱带起风打了,光影猛一阵摇。
榻边,阮持半张脸隐没在暗处,他不动声色,抬起另一只手。
手在半空中停了停,他一咬牙,转过身,抓过旁边矮案上的一个长瓷瓶。
随后倾倒,水缓缓浇下,响动不大,浸透衣袖上的污渍,与下头滚热的手臂。
仅此一次。
阮持浅浅呼出一口气,调匀呼吸,又待了须臾,向屏风外走。
是谢家宴的因由,这两日病痛发作更频繁了,眼下,大抵也只是如此,并无他故。
阮持合了合眼,就要推门出去,屏风后头忽地一响动。
“别走……”
他一惊,转头去看,屏风挡着的后头,乔宓声音迷迷糊糊传来:“神仙,帮我、好不好呢?别走……”
阮持:“……”
他随后扫过一眼,依稀中,一旁书案上确实摆着几张未干透的书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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