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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泥菩萨过江了? 军训完了。 ...

  •   军训完了。

      太阳没怎么见小。

      发新书那天,我用我妈餐馆带回来的旧报纸包书。数学书包了张晚报,边角折得方方正正,名字写在里面那页。

      教室在三楼,靠窗。窗外一棵梧桐,九月的叶子还绿着,太阳一上来,影子就往桌上爬。河离得近,清早一层雾,到操场就散了。

      我第三排。

      排座位是苗老师排的。她教数学,五十来岁,挽个髻,走路没声,训人不抬高嗓门,就那么平平看你一眼,你自己就先矮了半截。

      念到周景和,我旁边空着的位子来了人。

      书包往桌上一扔,椅子腿拖地一声长响。

      "哎。"

      我转头。

      报名那天,想从我爸身后挤过去没挤成,还笑出了声的那个。

      "泥菩萨。"他压着嗓子,眼睛弯,"过江了?"

      我没接。想起他当时笑到抖的肩膀,把脸转回去。

      他拿指头在桌中间划了一道。

      "楚河汉界,"他说,"谁也别过谁。"

      这话,当天就没算数。

      头一周我没顾上他。课陡,数学第一章就是集合,苗老师一黑板一黑板写符号,我抄得手腕发酸。早自习全班扯着嗓子念,嗡嗡的。

      可旁边那个人,你想忽略也忽略不掉。

      他不是吵。他坐那儿不动,也一圈一圈往外漾。老师提问,底下都低头,他敢接,接得还总在点子边上,一屋子人就笑。课间十分钟,后排几个男生三两句就跟他混熟了,拍他肩,约球。

      我没跟他说过话。

      只是由不得我,知道了些事。知道他转笔,三圈准掉一次,弯腰去捡,直起来再转。知道他课本角是卷的。知道下午的太阳斜进来,切过他半边脸,他那只耳朵是透红的。知道他写字,额前一缕头发垂下来,他用手背蹭,蹭翘了也不管。

      梧桐影在桌上挪,挪过那道线,挪到他那边,停一停,又挪回来。

      前桌林知,军训时给我递纸巾的,高马尾,一颗虎牙。她初中跟他一个学校。

      "你同桌周景和啊。"课间她转过来。

      "嗯。"

      "初中就皮,办公室常客。"她说,"怪了,没人真烦他。他闹你,你别理,没两天他自己就停了。"

      "他闹他的。"我把笔帽盖上,"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第一次犯界,是一周后一节数学课。

      苗老师背对我们写板书。我低头抄,右边伸过来一支笔,笔帽在我本子空白处轻轻一点。

      我没停笔。

      隔几秒,又一点。这回点在手背上。凉的。

      我握着那道题的符号,描了一遍,又一遍,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没回头。

      那支笔停了停,收回去了。后半节课再没伸过来。他坐得笔直,盯着黑板,嘴跟着苗老师动,比谁都认真。

      要不是手背上那点凉还在,我真当自己多心。

      下课他跟后排聊球,嗓门照常。我合本子,那页边角让我捏出一道折,用指尖压平,对着光看,还有一道白印子,擦不掉。

      他闹人的法子多。

      用笔戳我,拿他的蓝白鞋带把我马尾系在椅背上,把我杯里的凉白开换了。我起先真烦,烦得想换座位。

      可他有分寸。戳我不真疼,系的是活扣,换水那次,他兑的是温的,不是自来水——后来才知道,他记着我早上空腹,怕我低血糖喝凉的犯晕。

      这些我当时不懂。

      他闹,我也没让着。他课本角卷,我趁他不在,拿我的尺子横在他桌上,不说话,意思是再卷试试。

      有回他中午打球,下午第一节课趴着睡,睡得正死,苗老师的皮鞋声从走廊过来,一格一格近了。我盯着黑板,犹豫两秒,到底用笔帽在他胳膊上飞快一戳。

      "苗老师。"

      他猛地坐直,抓笔,眼睛都没睁。苗老师进来,扫一圈,过去了。

      下课他转过来:"哎,你刚是不是救我?"

      "没有。"我翻书,"你打呼,挡我光。"

      "我不打呼。"

      "那你趴着干嘛。"

      他噎住,嘿嘿两声,没走,就那么看着我。我抬头瞪他,他没像平时那样立刻贫回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很短,挪开了。

      "谢了啊。"声音比平时低。

      "用不着。"我说,"下回睡死,我才不管。"

      他"嗯"了一声。

      那节课,他的笔掉了四回。

      看出不对劲,是几天以后。

      我去办公室交作业,走到后门,听见后排几个男生围着他笑。有人压着嗓子,还是飘过来。

      "景和,你天天逗人前三排那个,干嘛呀。"

      "是不是看上——"

      "滚。"他接得快,也虚,"谁看上她,我就看她急眼好玩。"

      "哟,急眼好玩,那你怎么不逗别人去——"

      一阵笑闹。

      我抱着作业本站在门口,进去也不是,退也不是。等他们闹完,才面无表情地走回去。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飞快瞥后排,又瞥我,像在掂我听见了多少。

      我没理他,坐下,把作业摞齐。

      那一节课,他安静得反常。没戳我,没接话,笔拿在手里,半天没动。下午的太阳照进他半边脸,我用余光看,他耳朵尖一点一点红上去,红得透光。

      这人,今天转性了。

      他画王八,是个周三。

      早自习我翻语文书,扉页上一只大王八,圆壳短腿,脖子伸得老长,旁边写我名字,拖个箭头指我。林知在前桌,肩膀一耸一耸。

      我没作声,合上书,码进桌肚最底下。

      下课他凑过来:"哎,你语文书呢,下节语文。"

      我把书摸出来,翻到要讲的那课。

      扉页那面,朝下,扣着。

      他盯着那本扣着的书看了两秒,张了张嘴,缩回去,笔转两圈,啪地掉了。

      中午他去打球。我翻开那页,拿铅笔,在大王八旁边画了只小的,脖子上拴根线,线那头拴在大王八腿上。

      画完有点后悔,觉得自己也挺幼稚。

      没擦。把书摊着,扉页朝上,出去洗了个手。

      回来他已经坐那儿,低头看我那本书。

      他没动笔。

      平时这种时候,他早添上七八只了。可他就那么看着,手指悬在那只拴线的小王八上头,没落下去,也不翻页。梧桐影移到书页上,盖住一半,又移开。

      我在后门站了一会儿才进去。

      他抬头,我们对上一眼。

      他脸上没笑,也没那股欠揍的劲,像被人撞见了什么,慌忙把书往我这边推,自己转脸看窗外,动作大得撞得铅笔盒滑了一下。

      "你……画得比我丑。"他嗓子清清。

      "那你别看。"

      我把书收回来,合上。

      那天下午,他一次都没闹我。

      放学跟林知一块儿走。

      出校门是老街,梧桐在头顶搭着,叶子开始黄。推车过石桥,桥下河不紧不慢,几片早黄的叶子漂在水上,比人走得还慢。

      "周景和今天怪怪的。"林知说。

      "哪儿怪。"

      "一天没闹你啊。往常能气你八回。"

      "兴许闹累了。"

      她"哦"了一声,拖得老长,像不信,又像知道点什么,没再问。

      我先过的桥。风从河上过来,吹得眼睛发酸。骑到桥那头,不知怎么,回了一下头。

      往常这个点,他早跟那几个男生呼哨着从后头超上去了。

      今天没有。

      他一个人落在后面,推着车,没骑,慢慢走在桥上。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水面,影子被水波一晃,就碎了。他低着头,像在想事,想得入神,旁边有人过去,他也没察觉。

      我看了两秒,没多想,蹬车走了。

      那时候我真什么都不懂。

      我以为我们俩就是这么拉锯——他闹,我躲,我还手,他再闹。我以为我挥出去的那些,都只是还手。

      后来才慢慢明白,拉锯这事,得两头都用了力,才拉得起来。

      他那头,早悄悄用上了。

      我这头,还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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