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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走着走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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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着走着,忽然,牛师听见一声响亮的大叫。
牛师虽然被吓得一抖,但是仍然没有停下脚步来,只是茫然地抬起头,张大眼睛瞪视着。这条昏暗幽深的过道里杂七杂八的声音太多了,偶尔有一两声大叫,也不足为奇,就算这声音大到像贴着他的耳朵发出来的,也并不代表着危险。
毕竟,他有鑫娃。而在不知不觉之中,牛师发觉这两道围墙也是他的。他有鑫娃和围墙,他无比的安全。
牛师勤勤恳恳的匀速向前,像是一只老老实实不言不语的老黄牛,仿佛生来就只等着那一声吆喝。可是当吆喝响起,他却并不知道那就是他期待中的一声,于是错过一生。
幸好他有兄弟,他的背上驮着兄弟。若不是鑫娃忽然在那里折腾起来,牛师简直就完全忘记鑫娃了。幸好鑫娃会折腾。牛师感动地回过神来,低低地别过头去,抵着鑫娃的额头,深深问他:“鑫娃?”
鑫娃伸手抵住牛师的额头,牛师迫不得已仰起头来,嘴唇和下巴喝着鑫娃新鲜的热气,鑫娃说:“我叫你,你为什么不答应?”他的热气里有埋怨,牛师喝不下,“啊?”地吐出一半。
鑫娃感觉到自己语气不好,便挣扎起来,好让牛师悔悟他正如何强制地束缚着他。鑫娃喊道:“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
“我们去找五叔,就快到了。”牛师说,他的眼睛望着前方,一步不停地走。
鑫娃气不打一处来,捶打牛师的肩膀,逼迫着牛师不得不停下脚步,不解地望着鑫娃。鑫娃晃一晃屁股,只换来牛师的手把他抠得更紧。鑫娃无可奈何,只好解释道:“你怎么会知道五叔在哪里?如果不是我,你早就错过五叔,以后也不可能再找得到他了。”说着,鑫娃在牛师的背上向后扭转腰肢,两只手臂伸出去,指向后面,大叫道:“五叔!五叔!”他朝他认定的那边挥起手来,好几次打到牛师的头。
牛师向后望,望不到,于是他干脆整个转过身去,两眼在昏暗与黑暗间逡巡着,依然望不到。五叔并不在眼前,那么他就在那深深的黑处了,牛师恍然大悟,他原来真的差点就错过五叔了!想到这点,牛师后怕得冷汗涔涔,一时呆站在原地,再不敢轻举妄动。
一双手在他肩膀上拍打,牛师甚至希望这双手能在他肩上一直打下去,他偏过头,眼角里满是依恋。
“这下你相信了吧?快放我下来。”
牛师点点头,乖顺地松开了紧箍的手爪。
鑫娃连忙从他背上滑下去,一溜烟地冲向过道深处,转眼就要不见了。
牛师大惊失色,急忙追着鑫娃的影子跟了上去。
看样子鑫娃已经跑很远了,牛师做好了要开始一场真正的追逐的准备,没想到他一个大跨步刚跳出去,便重重撞在了鑫娃的后背上,要不是他反应算快,差点就崴了脚。
鑫娃背对着他,微躬的背脊似乎正对着某人,两人正在低声说着话。
牛师心想,那一定就是五叔了。于是他紧紧站在鑫娃屁股边,也微躬了背脊,把头向前侧过去,极力想要听清楚两人的谈话。但是他无论如何也听不清楚。他们的声音那样小,就像是周围嘈杂声响的安静的背景音,需要仔细凝神才能分辨出,但也无从知道任何具体的语句。
但是牛师知道他们在谈什么。
毫无疑问,鑫娃一定在与五叔寒暄,介绍两人为何到这里来,然后五叔就会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他牛师。这时候,牛师甚至能感觉到一阵阵打量的目光盯在自己的头顶上。牛师的眼珠连忙定住,不敢再瞟鑫娃的双脚。
他盯着自己脚前的空地想,他或许可以解释一下,他并没有特意要去探究五叔的脚,他也并没能从鑫娃的脚推断出五叔的脚,他绝无任何冒犯之意。
但是没人问他,而他自己突然这样说的话,好像除了让五叔了解到他无能,别的一点好处都没有。于是牛师更紧地闭上嘴巴,生怕自己一不留神说出了口,影响大事。
都到最后一步了,多么艰难啊。他回首这漫长的一路,感觉万分的心酸。
他看着自己的脚尖,知道自己只要上前那么一步,站在与鑫娃等同的位置上,他就能见到五叔了。可是他这么想着,却总是少那么一线勇气去实施。
这好奇怪,而且很反常,并且似乎很不牛师——在他印象里,他觉得自己一向是敢想敢干的人——牛师不得不深究下去,最后,他觉得应该是因为自己不想要表现得太过粗鲁和没有教养。
鑫娃的看法固然不用考虑,但是他怎能不在意五叔的看法呢?
五叔的看法太重要了,令他如此患得患失。五叔会怎样看他,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就代表了那会是怎样一个女人。他当然希望能够获得最好的,哪怕仅仅是奢望。那么,他现在这样的表现,五叔会怎样看待他呢?
他忽然对鑫娃有些不满,他为什么还不对五叔说一说这一路上他牛师的努力与付出呢?如果鑫娃他但凡对五叔稍微提起,牛师相信五叔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他会亲切地招牛师上前来,拍一拍他的肩膀,问候他几句辛苦,再祝他马到成功。五叔随口的祝,胜过无数随手的助,要知道,他牛师所求甚少,也不过如此罢了。
但是,鑫娃是他的兄弟啊,鑫娃他一定都对五叔详细说了,并且添油加醋,对他赞不绝口。
那么,五叔为何仍然对他如此麻木呢?他是否已经听过太多人杰,所以就算人杰就站在这边上,他也毫不稀罕了?
牛师愤愤不平地捏起双手,都怪鑫娃,都怪他的朋友太多,都怪他已经说过了太多故事。
对了,牛师差点就忘记了这一点——这无数的人杰之中,鑫娃肯定是五叔心中独一无二的那一个。因为,鑫娃他有什么理由不给他自己编造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呢?他如果没有那样编造,他又凭什么会有花儿呢?这一切,都不可理喻。
牛师深深地闭上双眼,他松开他的拳头,说服自己接受这一切现实。无论如何,他都到五叔这里了,哪怕没有亲眼见到五叔一面,只要最后他成功了,那么这一切又有什么紧要呢?
牛师心里沉沉地叹息一声,他毫无办法,他真是被五叔弄得手足失措、心乱如麻。
好半晌——牛师拒绝去帮鑫娃记时间,假如他因为与五叔谈话太久而回家太晚,被花儿责怪,那么也都是鑫娃他咎由自取——他们似乎才结束了谈话,鑫娃二鞠躬之后紧接着又是一鞠躬,这最后的一鞠躬无比的深长,牛师知道,他在恭对五叔离去。
牛师他当然也要恭对五叔的离去,毕竟这一场相聚都是因为他,他才是正角,于是牛师的腰弯得比鑫娃还要深,直深到鞋里去。
鑫娃直起腰来,拍一拍牛师高囧的后腰,道:“好了,五叔已经走了。”
牛师感觉到鑫娃在嘲弄他,他神气地直起腰的同时头颅高高仰起,鼻孔喷气说:“那走吧。”就像他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似的。
牛师他当然不知道接下来的事,但是他必须要用这种神态告诉鑫娃,他牛师对五叔的尊重不比他鑫娃少一丝半点。
鑫娃脸上挂着笑容——牛师立刻确信,这笑容是出自某种炫耀——他高兴地说:
“你要走哪里去?”
牛师心里咯噔一下,他差点就认为这是鑫娃打定主意要令他出丑的诡计,他差点就挂不住脸了,幸好鑫娃他继续说道:“咱们到了。”
到了?什么到了?到哪里了?牛师迷茫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鑫娃的手臂抬起来,挺起一根手指指向前方。
那里牛师早已经看过了,而且他记得不错的话,他正是从那里过来的,所以他很清楚,那里什么也没有。倒是鑫娃这一路上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瞎折腾捣乱,所以对情况不是很清楚。牛师扬起眉毛,不无讥讽地看着鑫娃。
可鑫娃理也不理他,他似乎被自己的手指给迷住了,自顾自地迈开两条崎岖的细腿,摇摇摆摆地跟着那根手指走去。
看他那艰难走路的样子,他难道还能丢下他不管吗?牛师叹一口气,两步跟了上去,挽住鑫娃伸直的手臂,好抱在自己的怀里,让他依偎着他,就像这一路上来的时候一样。
可是鑫娃似乎铁了心要把手臂一直向前伸着,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失去平衡而摔倒。牛师不禁严肃地看向鑫娃,你是认定了我一定会保护你吗?嗯?我的好兄弟鑫娃儿?
鑫娃不言不语,只是一味地顺着手指向前。他的手臂绷得紧紧的,在这昏暗中,仿若一把尖锐的利剑,可以刺破一切黑暗。牛师看着这条手臂,耳边响起细碎的有声小说,关于秘境、探险、福地、求仙,窸窸窣窣念个不停,魔音一般让人头昏脑涨。
差一点,牛师就要沉浸在里面,相信鑫娃是他披荆斩棘的道友了。牛师甩甩头,把这忽如其来的莫名其妙的念头丢开。
可是,他若没有印象,又怎会突然有这些想象呢?
近些日子来,他的脑海里总是莫名窜入什么仙啊鬼啊的,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整日里想东想西,患得患失。真的很不像他自己。
但他不是他自己,他又会是谁呢?他分明使用着眼睛、嘴巴、肠子,他经管着这具身体,他毕竟是他自己。
牛师微微一笑,叹自己或许是太紧张了。他扣一扣胩,把内裤反复摩擦,安慰自己可能确实是年龄大了,才这般怅然若失。
牛师重重呼一口气,心里又充满了那股子迫切与渴望,也分不清到底是对女人的,还是对青春的。他也懒得去分,因为毕竟这种念头出现的时候,两者给他带来的兴奋感觉都差不多,甚至还数前者更为直接一些。
想着这些,牛师鬼使神差地顺着鑫娃的紧绷的手臂望过去,一直望过去,望到那手腕、指节、指尖上。他的指尖圆钝,与他粗糙皱褶的皮肤一点也不相符,一定是花儿帮他好好的修剪过,指甲呈现出一个令人心折的完美弧度,像是一轮弦月,在昏暗中幽幽地闪着微光。
牛师怔怔地看着那一抹幽光,那朦胧的米珠一般的亮光闪烁在他的瞳孔里,映照着周围的黑暗更为深沉,显得这圆润的小米珠更为醒目,柔韧地放着光亮,渐渐越放越亮,越亮越大,越大越明,直至蓦地一片通明,眼前尽是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