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有光 试点立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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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点立项的第七天，市住建局来了三个人。
一个处长，两个工程师。带着卷尺、测距仪、一沓A3图纸，在棉纺厂片区走了一整天。
江屹跟在他们后面，背着那个边角磕掉漆的登山包。包里装着三样东西：一百二十份台账的复印件、029的装配图第十七版、还有一卷粉笔。
“这条缝，”下午四点，处长站在三层楼道里，指着029的外壳，“就是图纸上那条零点八毫米？”
“是。”
“谁画的？”
“我。”
处长看了他很久。十六岁，瘦，校服袖子磨破了，手指上有烫疤。
“你画的时候，”他说，“怎么想的？”
江屹想了想。
“我怕有人把它装在一个不透气的地方。”
处长没说话。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一行字。
然后他抬起头，对旁边的工程师说：
“记下来。写进标准里。”
“哪一条？”
“《临城市老旧小区公共照明装置技术规范》。”处长说，“第四章，散热。加一条：外壳应预留自然对流间隙，不小于零点八毫米。”
他顿了顿。
“备注写：本条由一名十六岁学生提出。”
工程师愣了一下。
“处长，这……规范里不写人名。”
“那就写在编制说明里。”处长说，“编制说明是人看的。”
他转过身，看着这段楼道。
白光，均匀。三级台阶变成了十三级。墙上并排画着两个白的圈，直径大概十厘米。
“这两个圈，”处长问，“是什么？”
“记号。”江屹说，“第一个圈，是灯还在的时候画的。第二个圈，是灯回来的时候画的。”
“为什么不擦掉？”
“因为，”江屹说，“擦掉了就没人记得这里黑过。”
处长看了那两个圈很久。
然后他很轻地点了点头。
“留着。”他说，“以后这就是样板段。谁来看，都先看这一段。”
那天晚上，江屹回到家，在协议背面添了一行：
2016.04.22 补充： 《临城市老旧小区公共照明装置技术规范》立项。第四章拟增0.8mm间隙条款。备注：他们说要把我的名字写进编制说明。我说不用。但他们还是写了。
他没告诉程砚这一句。
第二天早上七点，校门口。两个包子，一盒牛奶。
程砚把牛奶递给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江屹。”
“嗯？”
“我昨天算了一下。”
“算什么？”
“算一千零八十栋楼。”程砚推了推眼镜，“每栋楼平均四个单元，每个单元六层，每层两盏。一共五万一千八百四十盏。”
“……嗯。”
“按现在的进度，”程砚说，“每台安装需要四十七分钟。两个人一组，一天工作八小时。需要三百四十五人，干二百一十天。”
“所以？”
“所以我们做不完。”程砚说，“中考之后也做不完。”
江屹咬着包子，看着他。
“那你算出来怎么办？”
“我算出来，”程砚的声音低下去，“这件事不该我们做。”
“那该谁做？”
“该交给会做的人。”程砚说，“孙师傅可以带徒弟。老李可以管台账。赵磊和陈小北可以去技校学电工。吴老师可以去讲安全课。沈律师可以写合同。陆鸣阿姨可以做资金监管。”
他抬起头。
“而我们，”他说，“应该去上学。”
风从街角刮过来。梧桐叶子已经长开了，绿得发亮。
江屹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拍了拍手。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我知道。”
“但这次，”江屹说，“你说得太清楚了。”
“清楚不好吗？”
“好。”江屹说，“好得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顿了顿。
“不过你算错了一个数。”
“哪个？”
“不是三百四十五人。”江屹说，“是一千零八十栋楼，每一栋都有人等着。他们不会等二百一十天。”
“那怎么办？”
“所以，”江屹说，“我们先做十栋。做出样子来，让别人照着做。”
“样板段。”
“对。”江屹说，“就像三层那段。两个圈留着。”
程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小本子，写了一行。
“记什么？”
“记今天。”程砚推了推眼镜，“记四月二十三日，早上七点十二分。甲方提出了‘样板段’概念。”
“……这也要记？”
“要记。”程砚合上本子，“因为这是你第一次，不想一个人做完所有事。”
江屹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得弯下腰。
“程砚。”
“嗯？”
“你这人，”他说，“真是没救了。”
“我知道。”程砚说，“但你刚才笑了。”
“笑怎么了？”
“你今天第一次笑。”程砚说，“比昨天多一次。”
五月八日，物理竞赛复赛。
江屹坐在考场里，看着第一道题。
是一道力学题。斜面，滑块，摩擦系数。
他看了三秒，动笔了。
笔尖在纸上走得很快，一行一行，像焊点一样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道题他会。
不是“好像会”。是会。每一个受力分析，每一个方程，每一步推导，他都见过——在吴老师的工作室里，在深夜的台灯下，在程砚给他写的计划表上，精确到半小时的那张表上。
四十分钟，他做完了整张卷子。
还剩一个小时。
他放下笔，抬头看窗外。
天很蓝。云很低。
他想起了三个月前，他坐在这间教室里，英语卷子上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那张卷子最后的分数：六十一。
他想起了程砚在那个分数旁边写的一行小字：起点。非终点。
铃响了。
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
“做完啦？”
“嗯。”
“挺快啊。”
“嗯。”江屹说，“有人给我排过计划。”
“谁？”
“一个傻子。”江屹笑了，“比我傻一点。”
五月十日，省实验中学的延期批复下来了。
程砚拿到那张纸的时候，是下午四点二十。
他站在学校门口，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棉纺厂跑。
跑到三楼，敲门。
王秀兰开的门。
“阿姨，”他说，“江屹在吗？”
“不在啊。在市住建局开会呢。”
“……开会？”
“嗯。”老太太笑了，“顾问嘛，八百块钱一个月呢。人家请他去说话。”
程砚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孩子，进来等会儿？”
“不了。”程砚说，“我等他。”
他在三层楼道里坐下。
靠着墙，膝上摊着那张批复。
经研究，同意保留入学资格一年。理由成立。
下面盖着一个红章。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小本子，想记。
笔拔出来了。
又塞回去了。
“这一条，”他很轻地对自己说，“不写日期。”
“为什么？”
他抬起头。
江屹站在楼梯口，背着登山包，手里拿着一沓图纸，满头是汗。
“程砚？”
“嗯。”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给你看个东西。”
江屹走过来，坐下。
程砚把那张纸递给他。
江屹看完，很久没说话。
“程砚。”
“嗯？”
“你为什么——”
“因为我算过了。”程砚说，“一年之后，你还在。”
“我要是不在呢？”
“那我就考一中。”程砚推了敬眼镜，“我算过，一中的理科班，我考得上。概率百分之七十九。”
“剩下百分之二十一呢？”
“那我就再考一年。”
江屹捏着那张纸。
捏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回程砚手里。
“退了它。”
“……什么？”
“退了这个延期。”江屹说。
“为什么？”
“因为，”江屹看着他，“我不需要你等我。”
“我知道。”
“你知道？”
“嗯。”程砚说，“所以我已经退了。”
江屹愣住了。
“什么时候？”
“昨天。”程砚说，“下午四点五十。我去教育局交的撤回申请。”
“那你这张纸——”
“是回执。”程砚说，“证明我撤回了。”
风吹过楼道。
远处的梧桐叶子沙沙地响。
江屹看着他。
十六岁，瘦，眼镜片上有灰，校服袖子磨破了，说话永远像在念报告。
这个人会在凌晨两点绕十米铜线，会把一辈子拆成小时一个一个过，会在别人都退的时候往前站一步。
现在他说，他撤回了延期。
“程砚。”
“嗯？”
“那你呢？”
“我去省实验中学。”程砚说，“五月十日报到。已经报到了。”
“……那你刚才说——”
“我说的是，”程砚的声音低下去，“一年之后，你还在。”
他抬起头。
“江屹，我不是在等你。”他说，“我是在相信一个数。”
“什么数？”
“六十天。”程砚说，“六十天，六百七十八个词，每天三十一个，需要二十一天点七天。九个数学专题，每个专题三天，二十七点三天。物理你已经会了。剩下的时间，够你把成绩提上去。”
他顿了顿。
“我算出来的概率，”他说，“是百分之七十九。”
“那百分之二十一呢？”
“那百分之二十一，”程砚说，“是我留给你的。”
“留给我干嘛？”
“留给你，”程砚推了敬眼镜，“让你证明我算错了。”
江屹笑了。
笑得眼睛有点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