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金黄蛋 下午五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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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五点，厨房。
母亲站在灶前，一手扶着台面，一手打蛋。
腰上还缠着护具。动作很慢。
程砚坐在小板凳上，看着。
江屹靠在门框上，也看着。
油热了。
蛋下锅。
滋——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
蛋滑到锅边，边缘糊了一点。
她顿了顿，翻过来。
另一面，完整，金黄。
盛出来，放在盘子里。
端到桌上。
三个碗，三双筷子。
“吃吧。”母亲说。
程砚看着那个蛋。
看了很久。
“怎么了？”母亲问。
“阿姨，”他说，“这次比上次好。”
“哪儿好？”
“糊的面积小了百分之四十。”程砚一本正经地说，“而且盐放对了。”
母亲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红。
“孩子，”她说，“妈问你一句。”
“您问。”
“你喜欢我们家屹啊？”
程砚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江屹一口汤呛在喉咙里，咳得弯下腰。
“妈！”
“妈咋了？”母亲夹了一筷子菜，“妈就问一句。”
程砚低着头，耳朵红透了。
很久，他很轻地说了一句：
“阿姨。”
“嗯？”
“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那是啥问题？”
“是，”程砚推了推眼镜，“基准的问题。”
“啥准？”
“测量的基准。”程砚说，“所有的数，都要跟一个标准值比，才知道高了多少、低了多少。”
他抬起头。
“我以前没有基准。”他说，“我用我爸走之前的日子当基准，但那太远了，测不准。”
“现在呢？”
“现在有了。”程砚说，“四月三日，二十三点四二分。跑道。他扶了我一次，我胳膊麻了两小时。”
屋子里很静。
“从那以后，”程砚说，“所有的好事，我都拿那天比。所有的坏事，我也拿那天比。”
他顿了顿。
“所以阿姨，”他说，“这不是喜欢。”
“这是，”他说，“我唯一测得准的东西。”
母亲看着他。
眼泪下来了。
她伸手，很慢地，把他碗里的菜又夹满了一点。
“孩子，”她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家的人了。”
“阿姨，我——”
“就这么定了。”母亲说，“以后每周来吃一次饭。”
“每周一次不够。”江屹说。
“那你说几次？”
“每天。”江屹说，“协议上写的。”
“啥协议？”
江屹从兜里掏出一张纸。
折得很旧，边角软了。
摊开在桌上。
互助协议甲方：江屹乙方：程砚有效期：无限期第一条：钱分开记，事一起扛。第二条：任何一方不得独自承担第五条。第三条：不许一个人哭。第四条：每天一个词，每天一个早饭。第五条：其他未预见事项，共同承担。
背面密密麻麻，全是补充条款。
日期一行一行，从一月十九日到四月二十一日。
最后一行，是今天刚添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2016.04.21 补充：乙方每周至少来甲方家吃饭一次。甲方保留要求每日的权利。
母亲看完，笑了。
“这孩子，”她说，“真是轴得没救了。”
“嗯。”江屹说，“随我。”
“随你？”母亲看了他一眼，“明明是随那孩子。”
她把协议折好，还给江屹。
“收好了。”她说，“这东西比证难拿。”
晚上九点，程砚的房间。
收音机开着。
十米长的铜线从窗框左侧十七厘米处垂进来，驻波比1.4。
沙沙声。
很小，很轻。
程砚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省实验中学保送确认函。请于5月10日前报到，逾期视为放弃。
右边：一张手写的计划表。距中考60天·江屹·每日安排。
他拿起笔，在保送函的右下角写了一行小字：
申请延期一年。理由：见附页。
附页上，他只写了一句话：
我要等一个人。他跑得慢，但他一定会跑到。
写完，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个小本子。
翻到最新一页，写下：
2016.04.21 事项：正式报告合格 QC2016-04-0117 温升：29.6K（差0.4K）新项目：1080栋楼试点（甲方任技术顾问，800元/月）保送：申请延期备注：
笔停在纸上。
他想了很久，然后在备注后面写：
三个月前，我以为我要替他算完所有的账。今天我才知道，账是算不完的。但没关系。我可以陪他一起算。算一辈子也行。
合上本子。
他关掉灯。
屋子里只剩下沙沙声。
他慢慢转动调谐旋钮。
一格。两格。三格。
“嘟——嘟——嘟——现在北京时间，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清清楚楚。
整整五秒。
他把手停在旋钮上，很久没动。
然后他想，他听了六年沙沙声。
他想，他十二岁那年坐在坏掉的收音机旁边，听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听见。
他想，今天他听见了五秒钟清楚的报时。
然后他想，原来不是收音机坏了。
是他一直没有那根线。
而现在有了。
十米长，零点五平方，绕了二十圈，绕了四十三分钟。
接头是他做的。
而楼下，三百米外，棉纺厂六号楼的楼道里。
一百二十盏灯亮着。
白光，均匀。
三层那一段，墙上并排画着两个圈。
白的，圆的，直径大概十厘米。
同一时刻，楼上。
江屹坐在桌前。
抽屉里摊着那张协议。
他在背面添了一行：
2016.04.21 补充：一、正式报告合格。编号QC2016-04-0117。二、试点立项，1080栋楼。技术顾问，800元/月。三、妈可下床行走。康复期至五月底。四、英语累计613词。剩319词。60天。五、
笔停住了。
他想了很久，然后在第五条后面写下：
五、今天他说，他不是喜欢我，我是他唯一测得准的东西。我说，那他测错了。我一点都不准。我会犯错，会算错，会剪歪一条缝。他说，那就对了。因为只有真的东西，才会歪。六、六十天。我要跑到他前面去。这一次，换我等他。
写完，他合上抽屉。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还在，从墙角斜着爬过来，爬了六年，还没爬到中间。
他想，明天要去市住建局开会。
他想，后天要去居委会谈临时照明的费用结算。
他想，大后天要给陈小北讲欧姆定律。
他想，六十天后，他要走进考场。
然后他想，今天晚上，有一个人把保送函压在抽屉最底下，给他写了一张六十天的计划表。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着了。
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七次在十一点前睡着。
而这一次，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数字，没有台账，没有裂缝。
只有一个很小的厨房，一盏很黄的灯，一个人系着一件太短的围裙，手忙脚乱地翻着一个永远翻不好的蛋。
翻过来，是糊的。
再翻过来，还是糊的。
但他还是端出来了。
而桌子对面，坐着十六岁的江屹，和十六岁的程砚。
两个人一人一口，吃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