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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焊点 接下来的两 ...
接下来的两周,八中后街那间十平米的屋子,变成了临城最奇怪的实验室。
桌上摊满了从垃圾站、电器行、废品收购站淘来的东西:旧充电器的电路板、坏掉的台灯灯头、电动车上拆下来的铅酸电池、一堆颜色各异的电容电阻,还有那台八十块买回来的破收音机——它至今没被修好,因为程砚拆了它三次,每次都比上一次多出一堆装不回去的零件。
“你这个焊点不行。”程砚举着电烙铁,皱眉。
“能通电就行。”江屹蹲在地上理线。
“虚焊。”程砚说,“现在能用,震动两次就断。你这是在做东西,不是在凑合。”
“我三年都是这么凑合过来的。”江屹头也不抬,“修好的东西能卖钱就行,谁管它能不能用十年。”
程砚没说话。
他把那块板子拿过去,重新加热,吸掉多余的锡,补了一点点,然后递回来。
“你再摸一下。”
江屹接过来,指尖蹭过那个焊点。
光滑,饱满,像一颗小小的银豆子。
他没吭声,把那块钱板放进了“合格”的那一堆。
那是他第一次承认,程砚的手比他稳。
深夜两点,母亲在里屋咳嗽。
江屹放下烙铁,起身去倒水。回来的时候,程砚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窄窄的后街。街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照着一地积水。
“你妈的病,”程砚说,“是腰椎间盘突出?”
“嗯。”
“手术大概要多少。”
“两万。”江屹说,“问过了。”
“两万。”程砚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你别打主意。”江屹说。
“什么主意?”
“任何主意。”江屹看着他,“借钱、垫钱、偷偷塞钱给我妈,或者去找许青说我家困难。你要是敢做其中任何一件,我们俩就到此为止。”
程砚转过头看他。
“我不会。”他说。
“最好。”
“我只是在想,”程砚说,“如果这个项目真能拿到一等奖,奖金是多少。”
“五千。”江屹说,“文件上写的。”
“五千不够两万。”
“我知道。”江屹坐回桌前,拿起烙铁,“所以我还得再修三十台收音机。”
程砚没笑。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划掉了。
江屹看见了,没问。
初赛前三天,出了事。
周小满来找江屹,是在中午。他站在教室门口,脸色很难看,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屹哥,”他说,“我对不住你。”
江屹正在算电池容量,头也没抬:“说。”
“那个报名表……我上周来你这儿玩,看见你桌上的纸,就看了一眼。”周小满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跟我爸说了。我爸跟老王说了。老王今天上课的时候,跟全班说了。”
江屹的笔停住了。
“说什么?”
“说你要参加市里的比赛,说你要拿那个名额,还说……”周小满咽了口唾沫,“还说你天天晚上去夜市摆摊,身上有油烟味,别挨着你坐。”
教室里很安静。
前排有两个女生回过头,看见江屹在看她们,立刻转了回去。
江屹把笔放下,很轻。
“周小满。”他说,“你回去吧。”
“屹哥——”
“我说你回去吧。”
周小满走了。
江屹坐在座位上,看着桌上那张电路图。
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他一直都知道。穷不是秘密,只是没人愿意当面提;一旦提了,就成了标签。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韩进来了。
他没讲课,站在讲台上,扫了一圈教室。
“今天不说学习。”他说,“说点别的。”
“你们当中有些人,最近嘴巴很碎。说同学家里穷,说同学身上有味儿,说同学晚上去摆摊。”老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江屹他妈一个人把他养大,腰坏了还在夜市熬到半夜。你们谁家里要是觉得日子太好过,明天开始跟我一起去后街支摊,支一个月,我再听你们说第二遍。”
没人敢出声。
“还有,”老韩从讲台下抽出一张纸,“市里的比赛,八中就他一个人报名。下周三,学校派车送他去科技馆。谁要有意见,现在提。”
没人提。
老韩把纸拍在讲台上,转身走了。
江屹一直低着头。
等教室里重新吵起来,他才抬起手,抹了一把脸。
手背是干的。
初赛那天,市科技馆的展厅里挤满了人。
一中来了三支队伍,穿着统一的队服,展台上一排排整齐的仪器,旁边站着穿白大褂的指导老师和拿着相机拍照的家长。二中、三中也有人,项目名字一个比一个长,什么“基于物联网的智能农业监测系统”“城市雨水回收与净化一体化装置”。
江屹的展台在最角落。
一张折叠桌,上面摆着他的东西:一个用旧铁皮饼干盒改的外壳,一块从电动车上拆下来的电池,四颗从报废台灯里抠出来的LED,还有一块他自己焊的板子——上面有十七个焊点,每一个都被程砚检查过两遍。
牌子是他昨晚用硬纸板写的:《低压应急照明装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成本23.6元,适用于频繁停电地区。
评委走过来三个。
第一个翻了翻他的项目书——那是他自己熬夜写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公式抄了三遍才抄对——皱了下眉。
第二个拿起那个铁皮盒子,晃了晃:“你自己做的?”
“嗯。”
“电路呢?”
“我自己画的。参考了《电子制作入门》和一本高中的物理辅导书。”
第三个评委是个中年女人,她没看东西,先看他的手。
那双手上有烫出来的疤,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色,指腹上一层硬茧。
她看了很久。
“为什么做这个?”她问。
江屹愣了一下。
他准备好的答案是关于节能、关于资源再利用、关于农村电网稳定性。
可他看着那个女人的眼睛,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因为我们那儿经常停电。”他说,“晚自习点蜡烛。蜡烛灭了,卷子就看不见了。”
展厅很吵,可他那句话说完,周围安静了一瞬。
“蜡烛灭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女评委点了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点什么。
他们走了。
江屹站在展台后面,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刚才那段话说得不好,太私人,太不专业。程砚要是听见,一定会说他逻辑不完整、缺乏数据支撑。
可那就是实话。
下午四点,结果出来了。
一等奖两个,都给了一中。
二等奖四个,没有八中。
三等奖六个。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的时候,广播里说:“三等奖,《低压应急照明装置》,临城第八中学,江屹。”
江屹站在人群里,愣了两秒。
然后他挤过人群,走到领奖台前面。
奖杯是个塑料的小方块,镀了一层廉价的金色。证书是一张A4纸,盖着市科协的红章。
他抱着那堆东西走出科技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风很冷,吹得他眼睛发酸。
三等奖。
三等奖不能直接认定学科特长,只能加一点分。一点点,可能够,也可能不够。
他把奖杯塞进书包,证书折好,夹在课本里。
走到公交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站牌下面。
程砚穿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饭盒。
“你怎么来了?”江屹问。
“看你什么时候死在外面。”程砚说,“我妈说,人输了的时候容易干傻事。”
“我没输。”
“三等奖。”
“三等奖也是奖。”江屹说,“文件上写的,二等奖以上加分,没说三等奖不算。”
程砚看着他,忽然把塑料袋递过来。
“吃饭。”
“我不饿。”
“你早上六点出门,到现在没吃东西。”程砚说,“吃。”
江屹接过来,打开。
是红烧肉,还有米饭,装在两个洗得很干净的旧饭盒里。
他吃了一口,忽然停住了。
“这是谁做的?”
“我做的。”程砚说。
“你会做饭?”
“不会。”程砚推了推眼镜,“照着菜谱做的。盐放多了。”
江屹低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他说:“程砚。”
“嗯。”
“那个项目书,”江屹说,“其实是你写的吧。”
程砚没说话。
“电路图也是你改的。第十七个焊点是你让我重焊的。成本核算那页的数字,我算不出来。”江屹一口一口吃着饭,“从头到尾,这东西有一半是你的。”
风把站牌上的广告纸吹得哗哗响。
“所以呢?”程砚说。
“所以这个奖,”江屹把饭盒盖上,“有一半是你的。”
“我不要。”
“你必须要。”江屹抬起头,“下周,我们去许青那儿,把报名表改了,加上你的名字。”
“江屹——”
“我不是在施舍。”江屹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在还债。”
程砚愣住了。
“你说你在一中欠了一笔账。”江屹说,“你说你不想再因为你说过的话,毁掉谁的路。”
他把书包拎起来,奖杯在里面哐当响了一声。
“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他说,“你没毁掉谁。你举报的那个人作弊,那是他自己的事。你来八中,也不是赎罪——你就是轴,轴得让人烦。”
程砚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那你呢?”他最后说,“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拿我的名额。”江屹说,“堂堂正正地拿。”
公交车进站了。
车门打开,涌出一群人。
江屹上了车,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程砚跟着上来,坐在他旁边。
车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江屹伸出手指,在雾上画了一条线,横贯整块玻璃。
“你看,”他说,“楚河汉界。”
程砚看着那条线,忽然伸出手,在旁边又画了一条,和它平行,隔着一厘米。
“这是什么?”江屹问。
“双导线。”程砚说,“平行走线,信号最稳定。”
江屹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都在抖。
车窗外,临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
远处八中的方向,有一片楼是黑的——又停电了。
可江屹书包里那个塑料奖杯,在黑暗里反着一点很弱的光。
那点光不够亮,照不亮整条路。
但它一直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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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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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9.21-23日更三章,后面日更三章,因为有存量所以更的快,共84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