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夏天》Trashless

1、第 1 章 七月，夏天

　　七月中，日历显示入伏，天气正式进入持续升温的阶段，夏日空气燥热淤积，但关野好像丝毫不觉，在机场一众短袖短裤的人群中，一身长袖衬衫黑色西裤显得格外显眼。
　　关野不觉热，推着行李箱迈上步梯，耳边充斥着关于海城景致以及闷热天气的抱怨，他单手拿手机，点击微信置顶的灰色对话框，又点进对方头像，仅显示最近半年的朋友圈在几个小时前刚刚更新过，配图是海城的园林景致，女生穿一身藏蓝旗袍，黑色长发挽成辫子垂在一侧，看向镜头的眼睛里全是温情。照片里没有别人，他不知道照片是谁拍的，但无论是谁，好像都能从这张照片里看出爱意。
　　电梯到顶，他收起手机，好像这样心里郁积已久的烦闷也可以被妥帖收好。
　　上到登机层，航班播报的声音更为清脆，“由于天气原因，由海城飞往京城的CA1524次航班，将推迟至……”
　　“关律，这里。”他的助理张扬正冲着他招手，张扬张扬，人如其名，行事风格张扬外向，连带着一副穿透气极强的好嗓子。
　　这是关野对自己的助理唯一不满意的地方，他抬了抬下巴，以示自己已经知晓，不需要再多说了，可张扬好像没get到他的意思，语气里满是邀功的雀跃：“给你买了冰咖啡。”
　　关野坐定，揉揉眉心，把逮着机会冒头的阴郁情绪压下去，一旁的张扬还在说话：“航班推迟了，我看了天气预报，今天京城有大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起飞。”
　　关野嗯了一声，却没能阻止张扬的喋喋不休：“关律，你是拿了哪家律所的offer啊，我也去面试下，再去给你当助理，你还留在京城吗，还是会来海城发展呢，海城太湿了，我一个北方人估计得适应一段时间了……”
　　“不是海城。”对于自己后续的职业规划，关野本不想多聊，但实在忍不了张扬的连续输出，只好认真解释：“是云城。”
　　张扬愣了愣，关野虽说是云城人，但据他所知，关律师在云城应该也没什么亲人了，况且云城只能勉强算得上新一线城市，可就发展前景来看还是比不过一线的，关野堂堂顶级律所的合伙人，为什么会想回到云城呢？
　　“是要自己开律所了吗？”张扬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原本他还在犹豫要不要跟着自己的老板跳到下一家律所去，可如果是老板自己的公司，那就不需要犹豫了。毕竟关律是他见过最专业最爱护下属的领导。
　　关野点点头。
　　张扬眼里的光芒几乎要闪出来，小狗一样凑到关野跟前，眼巴巴地问：“能带上我吗？”
　　关野不是没考虑过带张扬走，毕竟有一个熟悉自己的同事在身边，工作也能轻松几分，可从京城到云城，常规上并不是条良好的发展路径，他不想抛出这样的橄榄枝。对于张扬的积极，关野觉得疑惑。
　　“云城房价还算可以，我咬咬牙也买得起，离我老家也不远，以后定居云城也是个很好的选择……”
　　“还有时间，你再想想。”
　　这次张扬没再说些什么，转头玩手机去了，关野终于获得了安静，他喝了口咖啡，冰块凝出的水珠挂满了咖啡杯的外壁，他沾了一手，只好转过身去拿包里的纸巾。
　　他坐在候机大厅的最外侧，稍稍偏头就可以看到商务舱休息室的门口。以他在律所的职级和权限，买商务舱也是可以的，可惜行程紧张，只好买经济舱的票了。
　　这是他对张扬的说辞，事实上行程并不紧张，他有足够的时间等下一班飞机，他故意选的这班机，为了自己心里那点不好宣之于口的恶劣心思。
　　觊觎别人的未婚妻，可真够恶心的。关野对自己的行为不齿，又忍不住往商务舱的门口张望。
　　距离原定的登机时间还有45分钟，她是已经到了，还是在路上，那个给她拍下照片的人应该会和她一起吧，会是她的未婚夫还是她的好友呢？她对身边人总是很好，所以她的身边也总是很多人……
　　关野从包里拿出纸巾，细细地擦掉手上的水渍，一旁的张扬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惊呼出声：“寰宇要在云城收购一家保险经纪公司，开拓云城业务了，关律，凭你跟寰宇的关系，说不定这就是咱们去了云城的第一单呢？”
　　关野惊讶张扬的脑回路运转，两分钟之前说出去的那句你再想想已经从想想要不要去云城变成了想想怎么拿到第一单了吗？
　　这工作效率，关野都心生敬佩。不过张扬说得对，寰宇的收购案确实会是他回云城的第一单，在寰宇放出消息之前，在他刚刚递出辞呈之后，这桩案子就已经在私下接洽了。张扬，倒是敏锐。
　　“云城拔尖的保险经纪公司并不多，有可能被收购的也就两三家，不知道寰宇最后会选中哪家？”张扬一边整理自己刚刚搜集到的信息一边碎碎念。
　　“小杨总看好至恒。”既然张扬已经决定跟自己走，关野也不再顾忌，把项目相关信息同步给他，“至恒的老板Frank何之前是外资保险公司的合伙人，六年前自己带团队出来创业成立了至恒保险，但至恒除了Frank还有一位幕后股东，小杨总似乎认识那位，小杨总已经问过对方的意思，不过还在等对方的回复。”
　　“幕后股东？是谁啊？”张扬好奇对方的身份，能让行业巨头寰宇先过问的人，总不会是什么简单角色。
　　“不知道，云城虽然不是一线，但世家豪门也不少，你能叫上名字的京市豪门里，就有从云城过去的。”
　　张扬还是第一次听自己老板说这些工作以外的话，更是对这个幕后角色感兴趣了，便问道：“云城哪家是做保险行业或者相关行业的吗？”
　　关野摇摇头，没有，如果有的话，幕后股东的身份多少能猜个七七八八，难猜的是，据他所知，云城并没有哪家旗下有保险相关业务，而至恒背后也没有看到云城世家的手笔。
　　“杨家跟云城哪家关系好呢？”寰宇总部在京市，创始人杨董也是南方人，没听说过跟云城哪家有关系，张扬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听说过的名字，还是不解地看向关野。
　　关野摇摇头，他也不清楚，毕竟他已经十年没有回过云城了，云城的人和事都已经离他很远很远了。
　　张扬看着自己老板脸上浮现的沮丧神情，宽慰道：“没事，咱们的客户是寰宇，至恒背后的事自有寰宇操心。”
　　关野嗯了一声，咖啡杯外壁的水珠更大了，还得再擦一次手。他侧过身从包里抽纸，任由路过的风一层层撩动他的心。
　　十年了，这十年里他从未回过云城，却又固执地蹲守着她的朋友圈，尽所能地出现在她出现过的城市，可命运从不偏爱他，十年里竟一次都没有遇到过。
　　这次，恐怕也是徒劳了。

　　“落地之后再给燃燃发消息，他最好是跟那个人真的分手了。”周雨夏恶狠狠地跟自己的助理交代，“闻笛，你说他脑子是不是有病啊，他的智商呢，他不会真是恋爱脑吧……”
　　身旁的助理闻笛手里推着箱子，笑着安慰她：“陆总挺精明的，应该不是。”
　　另一旁的男生挽着周雨夏的胳膊，语气温柔：“Serein姐，别气啦，我知道京市有一家很好吃的海鲜粥，比听雨楼的还好吃……”
　　燃燃、闻笛、海鲜粥……关野握着纸巾包的手猛地攥紧，低着头听完几人的对话，直到声音没进商务舱休息室里，才敢抬起头。
　　是她，这件黑色无袖长裙他在她的朋友圈里见过，是她舅舅送的几套衣服里她最喜欢的一件。
　　那个叫闻笛的女生也在她的朋友圈出现过，在她身边很多年了，是朋友，抑或是助理，总之她们关系亲密。
　　那个男人，挽着她的手，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穿干净的白T牛仔裤，头发仔细打理过，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可那个男人不是她的未婚夫，她的未婚夫该是她口中那个恋爱脑的燃燃-陆一燃。
　　难道，他们的婚约取消了，这个男孩，是她的新欢吗？他们姿势那样亲密……
　　“关律，怎么了，是不舒服吗？”张扬扯着身子凑到关野旁边，看着面前这张原本就冷淡的脸上渗出的寒意：“你是冷吗？你在发抖。”
　　张扬很是不解，他知道自己的老板怕冷不怕热，夏天也总是穿着长袖衬衫，在他印象中，从没见过关野热的样子，可即使怕冷，在三十几度的夏天，也不该抖成这样啊？
　　关野扯着嘴角，拼出一副笑容：“没事。”
　　“哥，你别笑了，你哪不舒服，我包里有常用药。”张扬看着这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颗心跌了又跌，心里斟酌着这些症状该用些什么药。
　　可关野是真的想笑，只是这笑里喜悦的程度太低了，更多的是别的情绪，他说不上来，如果要总结的话，大概是恨吧，恨那个被男孩挽着胳膊的女人，恨不敢抬头看的自己……
　　不过他平复情绪一向快，只几秒钟，不等张扬琢磨出对症良药，关野已经自愈，又恢复了那副不动如山的模样，对着张扬安慰道：“没事了。”
　　张扬看着关野真诚的表情，半信半疑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心有余悸地说道：“是不是胃不舒服啊，咱们同事里大半都有胃病，你刚刚应该是胃痉挛吧，真的不用吃颗药？”
　　“不用，已经不疼了。”看着张扬怀疑的眼神，关野宽慰地笑笑：“你还是找颗胃药给我吧。”
　　张扬这才放下心里，从包里摸出一个小药瓶，又匆忙起身：“我去接水。”
　　关野的肩膀顿时松了，整个人几乎摊在机场座椅的靠背上，他知道一粒胃药解决不了他的病，他得问清楚。
　　回云城的决定是对的，离职交接已经做得差不多了，最后一周，如果不是这次替同事来上海出差，他此刻恐怕已经回到云城了。
　　只要回到云城，就一定会有机会。
　　会有的。
　　会有的吧？
　　关野自嘲般笑笑，夏天是来了，可夏天，又怎么会是他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