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迟》青柑不冷

5、程女士的饭桌 程淑英来家

　　程淑英来家里吃饭是每个月至少一次的事。

　　姜晚棠最初觉得这是好事——说明程妈妈愿意接纳她，至少不排斥。但经历了四五次之后，她开始理解了这种"接纳"的真正含义：程淑英不是来吃饭的，是来视察的。

　　今天程淑英提前一天打了电话，说"明天我来看看你们"。程峙接的电话，"嗯"了一声就挂了。

　　姜晚棠问："你妈想吃什么？"

　　"随便做几个菜就行。"

　　"随便"又来了。但她知道不能真的随便——上次她做了四菜一汤，程淑英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说"现在年轻人做饭都这么凑合"。那次之后她开始研究菜谱，每道菜都按标准来。

　　周六一早她去菜市场，买了鲈鱼、排骨、鲜虾、时蔬，外加一只文昌鸡——程淑英是广东人，喜欢喝汤。她在厨房忙了一上午，姜汁葱油鸡、清蒸鲈鱼、糖醋排骨、白灼虾、西洋菜猪骨汤。五菜一汤，比他们两个人平时吃的还多两道。

　　下午四点，程淑英到了。

　　她穿着深蓝色的羊绒外套，烫了头发，拎了一只保温袋。进门的时候先环顾了一圈客厅——这是她的习惯动作，像在进行一次无声的检查。

　　"妈。"程峙迎上去接过保温袋。

　　"嗯。"程淑英换了拖鞋，目光扫过茶几、沙发、电视柜，最后落在阳台角落的琴叶榕上。"这植物还活着呢。"

　　姜晚棠从厨房探出头："阿姨好。"

　　"嗯。"程淑英应了一声，走向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做了这么多？辛苦了。"

　　"不辛苦，应该的。"

　　程淑英没有进厨房帮忙。她回到客厅坐下，和程峙说起了亲戚间的近况——谁家孩子考了公务员，谁家女儿生了二胎。姜晚棠在厨房里听着一耳朵，手上的活没停。

　　六点开饭。

　　程淑英喝了一口汤，点了点头。姜晚棠松了一口气。

　　然后程淑英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放下筷子，说："晚棠啊，你现在那个画画的工作，收入稳定吗？"

　　姜晚棠愣了一下："还可以，每个月有几单固定的合作——"

　　"自由职业嘛，"程淑英打断她，语气不是批评，更像是在陈述事实，"就是不那么稳定。你看隔壁老李家的儿媳妇，在银行上班，朝九晚五的，多踏实。"

　　"妈。"程峙叫了一声。

　　"我就是随便说说。"程淑英又喝了一口汤，"对了，你们俩在一起也三年了吧？有没有想过以后？"

　　"以后？"程峙没接话。

　　"就是结婚的事。晚棠也快二十八了，女人嘛，到了年纪——"

　　"妈，吃饭呢。"程峙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姜晚棠听出了某种边界感。

　　程淑英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个"没再说什么"里面有一种微妙的停顿，像是在表达不满但不想当着外人的面发作。

　　姜晚棠低头吃鱼。鲈鱼蒸得刚刚好，肉质嫩滑，但她嘴里什么味道都没有。

　　饭后她去厨房洗碗，程峙在客厅陪母亲喝茶。隔着推拉门她听到程淑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那个植物叶子都黄了，也不知道打理一下。"

　　她知道程淑英说的不是植物。

　　九点，程淑英走了。程峙送她到电梯口，回来后看到姜晚棠在擦桌子。

　　"你妈今天……"她开了个头。

　　"我妈就是那样，"程峙说，一边解开衬衫袖口的扣子，"你别往心里去。"

　　她看着他走进浴室，听到水声响起。

　　"别往心里去。"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很轻。

　　她继续擦桌子，把碗碟收进洗碗机，擦了灶台，洗了抹布，晾在水龙头上。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阳台看了一眼那盆琴叶榕。

　　叶子确实有一片黄了。

　　她把它摘下来，扔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