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迟》青柑不冷

21、没看见 程峙最近的

　　程峙最近的状态可以用一个字概括：满。

　　B轮融资进入最后阶段，投资方要做尽职调查，财务报表、法律文件、知识产权审核，每一项都需要他亲自过目。城市智慧空间项目进入施工设计阶段，和甲方的沟通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了一天三次。公司内部也在扩招，技术团队从二十人扩到四十人，新来的工程师需要培训和磨合。

　　他的时间被切割成了无数碎片，每一片都有去处，没有一片是留给"生活"的。

　　那天早上姜晚棠说"今天能早点回来吗"的时候，他回了一个"怎么了"。她回了一句"没事，就是想你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有一种模糊的暖意，但暖意只停留了零点几秒就被下一个念头覆盖了——下午三点要和律师过投资协议的条款。

　　他回了一个"嗯"。

　　那天他确实打算早回。他甚至在路上想好了——到家先洗个澡，然后陪她看个电影什么的。她最近好像不太开心，他隐约感觉到了，但"不太开心"在他的判断里属于"可能累了"的范畴，解决方案是"休息"。

　　但下午五点的时候，投资方的合伙人临时加了一个电话会议。七点，律师那边发现了一份协议里的条款需要修改，又拉了一个小时的电话。

　　等他挂了最后一个电话，已经晚上九点了。

　　他开车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蛋糕店。蛋糕店的灯光暖黄，隔着玻璃能看到里面精致的甜品。他想起了什么——她说"想你了"。也许该买点什么东西带回去？

　　但蛋糕店十点关门，现在九点十五。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停车。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换了鞋，走进客厅——灯都关着，只有走廊的一盏壁灯亮着。

　　他走进卧室。姜晚棠躺在床上，面朝墙那边。

　　"睡了？"他低声问。

　　"还没。"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他走进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他洗了脸，涂了点面霜，走出去。

　　姜晚棠还是面朝墙那边。他上了床，拉了拉被子。

　　"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他问。

　　"没有。"

　　"我看你最近话少了。"

　　"可能有点累。"

　　"早点休息。"

　　"嗯。"

　　对话结束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黑暗中他的脑子还在运转——明天上午要见施工方，下午要过B轮的最后条款，后天投资人要来公司实地考察……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背对着她的那一侧，姜晚棠睁着眼睛，一只手轻轻放在小腹上。

　　那里有一个六周大的胚胎。

　　她今天一整天都在想怎么告诉他。早上打了那条消息，他说"怎么了"——那个"怎么了"把她推了回去。下午她又想发消息，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傍晚的时候她甚至想过打电话，但她知道他大概率在开会。

　　晚上她听到他回来了，心跳加速了。"睡了？""还没。"——这两句对话是她最后的窗口。她只需要翻过身来，说一句"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一切就会不一样。

　　但她没有。

　　因为他问了"你最近是不是不太舒服"，她说"可能有点累"。他接受了这个答案。"早点休息。"

　　话题关闭了。

　　她想说但说不出口。不是因为害羞或者害怕——是因为他太忙了。他的世界太满了。满到没有一条缝隙可以让这个消息滑进去。

　　她不想成为他忙碌日程里的一条"待处理事项"。

　　"程峙，我怀孕了。"——如果他听到这句话，他的反应是什么？他可能会愣一下，然后说"多久了"，然后说"去医院检查了吗"，然后——然后他明天还是要去见施工方，后天还是要见投资人。这个孩子会成为他日程表上的又一个项目，需要"安排"、需要"处理"。

　　她不想这样。

　　她想让他停下来。哪怕一分钟。看着她，认真地，完整地，意识到这件事的重量。

　　但一分钟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他后脑勺的轮廓和肩膀的线条。

　　"程峙。"她轻轻叫了一声。

　　"嗯？"他的声音已经有了困意。

　　"你……"

　　"什么？"

　　"……晚安。"

　　"嗯。晚安。"

　　她闭上了眼睛。

　　那个没说出口的秘密，又在她身体里多待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