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迟》青柑不冷

19、父亲的电话 温建国打电

　　温建国打电话来是周日的下午。

　　姜晚棠正在工作室里画画——她最近接了一个杂志封面的约稿，主题是"春日"，甲方要求用暖色调。她调了一上午的颜色，总觉得不对。

　　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爸爸。

　　"爸。"

　　"棠棠啊，吃饭了没？"

　　"吃了。"其实还没吃。

　　"周末不休息啊？还在画画？"

　　"嗯，有个稿子要赶。"

　　"别太累了。你妈说让你多注意休息。"

　　"知道了。"

　　温建国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他在五金厂做技术员，跟机器打了三十年交道，性格像他操作的那些车床——精确、沉默、不说多余的零件。每次打电话来，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话题：吃了没、工作忙不忙、身体好不好、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爸，你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是……好久没打了，问问你。"

　　她笑了一下。这就是父亲——想女儿了但不会说"想你"，只会说"好久没打了"。

　　"我挺好的。"

　　"那个……小程呢？最近忙吗？"

　　"嗯，他公司最近项目多。"

　　"年轻人忙是好事。"温建国的声音很平，"你妈上次说你们在一起也三年了，有没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就是……结婚啊。"

　　"爸——"

　　"我不是催你。就是你妈让我问问。"

　　姜晚棠知道不是"妈妈让问"。是爸爸自己想问。但他的方式是"你妈让我问"——把责任推给母亲，这样即使她不高兴，也不会怪到他头上。

　　温家人的表达方式如出一辙：不直接说，绕个弯。

　　"爸，这个事情我们会考虑的。"

　　"好好好。你自己把握就行。对了，你上次说体检的事——"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体检的事？"

　　"你跟你妈说的。你妈跟我说你的甲状腺有个什么结节——"

　　"那个没事，医生说定期复查就行。"

　　"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几秒的沉默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父亲想多问但又怕问多了让她烦。

　　"棠棠。"

　　"嗯？"

　　"你……还好吧？"

　　这六个字让她鼻子酸了一下。

　　不是因为问题本身。是因为这个问题从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温建国一辈子不说废话，他能问出"你还好吧"，说明他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上次通话时她的声音不对，也许是视频时她的笑不够真，也许是父女之间的某种说不清的直觉。

　　"我挺好的，爸。"她说。声音稳住了。

　　"那就行。"

　　又是沉默。

　　"爸，你是不是还有话说？"

　　"没有没有。就是——棠棠，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在外面，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可以跟家里说。不用报喜不报忧。你妈虽然嘴上不说，但她心里什么都知道。"

　　她咬着嘴唇，不让声音发抖。

　　"知道了，爸。"

　　"好好好。那你忙吧。早点吃饭。"

　　"嗯。爸你也是，注意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

　　电话挂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幅画了一半的"春日"。暖色的颜料调好了，但她没有心情继续画。

　　她打开微信，给妈妈赵惠兰发了一条消息：【妈，你跟爸说我甲状腺的事了？】

　　赵惠兰秒回：【怎么了？严重吗？】

　　【不严重，定期复查就行。你跟爸说一声，别担心。】

　　【我不担心。是你爸担心。他那天看了你发朋友圈的那幅画，说你的画变灰了。】

　　姜晚棠愣了一下。

　　父亲不怎么看她的朋友圈。至少她以为不看——他从来不点赞、不评论。但他看了。而且他看出来了。

　　一个在五金厂干了三十年的技术员，不懂艺术、不懂色彩、不懂构图——但他看出了女儿的画变灰了。

　　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她不知道父亲是看了哪幅画才得出"变灰了"的结论。也许是那幅《等》，也许是那幅空旷的海滩，也许只是某一张朋友圈的配图颜色比以前的暗了一些。

　　但他看到了。

　　而跟她朝夕相处了三年的程峙，看到的是"挺好看的"。

　　这个对比让她心里很不是滋味。不是怨恨程峙——她没有理由怨恨他，因为他不是故意的。但这种"远处的人看到了，近处的人看不到"的错位，让她觉得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

　　她拿起画笔，在那幅"春日"的角落里加了一笔灰蓝色。

　　只有一笔。但那一笔让整幅画的气氛变了。

　　她看了看，没有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