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我没事 "我没事" ...
-
"我没事"是姜晚棠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多到什么程度呢?丁荔做过一个不完全统计——在某次三人聚餐上(丁荔、姜晚棠、还有一个大学同学),丁荔默默数了一下,姜晚棠在两个小时里说了七次"我没事"。
第一次:服务员上菜时汤溅到了她袖子上,"没事没事。"
第二次:同学问她最近工作忙不忙,"还好,没事。"
第三次:丁荔问她那个绘本项目的甲方有没有改需求,"改了几版,没事,都搞定了。"
第四次:同学问她程峙怎么没来,"他加班,没事。"
第五次:她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好,丁荔问怎么了,"没事。"
第六次:丁荔追问"真的没事?","真的没事。"
第七次:结账时AA制她掏手机扫了一下码,系统显示余额不足——她换了张卡,"没事,卡的问题。"
七次。两个小时。
丁荔当时没说什么。但回家之后她在微信上给姜晚棠发了一条消息:
【你以后能不能别总说"没事"?你一说"没事"我就知道你"有事"。】
姜晚棠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我没事"。
丁荔没有再回。
"我没事"对姜晚棠来说不是一个谎言,而是一种习惯。一种从小学会的自我保护机制。
她的家庭不鼓励诉苦。父亲温建国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员,在五金厂干了三十年,受了工伤自己扛着不说,直到同事发现他走路一瘸一拐才逼他去医院。母亲赵惠兰是护士,见惯了生死,对"小病小痛"有一种职业性的轻视——"这点事也值得叫?"
姜晚棠在这个环境里长大,很早就学会了一件事: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不添麻烦的方式就是——"我没事"。
摔倒了,"我没事"。被同学欺负了,"我没事"。考试考砸了,"我没事"。难过了,"我没事"。
后来和程峙在一起,这个习惯被进一步加固了。因为程峙也是一个"我没事"的人——他加班到凌晨说"不累",压力大说"还行",被甲方折磨说"正常"。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变成了一种竞赛式的"我没事"——谁先承认"有事",谁就输了。
但区别在于:程峙说"我没事"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大事。他的情绪阈值很高,大部分事情在他眼里都是"可以处理的",不值得拿出来说。
姜晚棠说"我没事"的时候,是有事的。她只是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
这个差异在恋爱初期不明显。那时候程峙虽然话少,但会通过行动来确认——她沉默的时候他会多看她一眼,她缩在沙发上的时候他会拿一条毯子过来。这些微小的关注让她觉得"他知道我不太好,只是不说"。
但三年之后,那些微小的关注被日常磨损了。他不再多看她一眼,不再拿毯子过来。她沉默的时候他在看手机,她缩在沙发上的时候他在书房。
而她的"我没事"还在继续。
有一次她加班到很晚,画一张复杂的插画,颜色怎么都调不对,反复改了十几遍。程峙十一点从书房出来,看到她还在画桌前,说了一句:"还没画完?"
"快了。"
"别太晚。"
然后他去洗漱了。
她说"快了"的时候,其实只完成了不到一半。但那三个字比"还差很多"更容易说出口——因为"还差很多"意味着她需要安慰,而她已经不习惯在他面前要安慰了。
又有一次,她的一个长期合作客户突然终止了合同。那个客户占了她月收入的三分之一,合同终止的理由很含糊——"预算调整"。她接完电话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程峙从书房出来倒水,看到她坐在那里,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事。一个客户那边有点变动。"
"什么变动?"
"合同停了。不过没关系,我再找新的。"
"哦。"
他去倒水了。
她坐在沙发上继续发呆。手机屏幕上是那个客户发来的最后一封邮件,措辞礼貌而冰冷。她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那天晚上她在速写本上画了一幅画:一个人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气球,气球的线断了,气球正在飘走。但那个人的表情不是难过——是平静。一种已经接受了失去的平静。
她给那幅画起名叫《惯性》。
不是"习惯了失去",是"习惯了不说失去"。
最近这段时间,"我没事"的频率又变高了。
B市的项目没去,"没事"。
年会上被轻描淡写地介绍,"没事"。
体检报告放在抽屉里,"没事"。
程母在饭桌上挑刺,"没事"。
每一个"没事"都是一块砖,垒在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她不知道这堵墙什么时候会高到她自己都翻不过去。
但她知道,目前为止,她还在墙的这一边。
还没有翻过去。
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