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42、办公室相逢 火车一

　　火车一路向北，穿过连绵萧瑟的秋野。王卫东靠在车窗边，一夜浅眠。手里攥着那支老旧铅笔，木头笔身早已被磨得光滑，是多年前在山沟里，二娃攥着做题的那一支。

　　列车到站，转乘短途客车，等踏入这所高中校门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冬日阳光淡薄，灰蒙蒙地铺在教学楼的墙面上，寒风卷着枯叶在走道打转。班主任早早在校门口等候，领着王卫东径直走向教师办公室。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上课去了，房间安静，只有窗边暖气片发出微弱的嗡鸣。两人隔着办公桌坐下，班主任把厚厚的一沓试卷、历次模考排名表摊开在桌面上，红刺目的分数与下滑曲线摊在王卫东眼前。

　　“王老师，这些是二娃近几次模考的全部资料。”班主任声音放轻，“您看，基础题大量丢分，主观大题时常留白。他人很乖，不逃课、不顶嘴，旁人看着十分自律，但精神始终涣散。我多次试探，问他是不是有感情、人际上的心事，他都闭口不提。”

　　王卫东低头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红叉，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口沉甸甸地发闷。

　　“他从山沟出来，一路走到高三，本是极聪慧坚韧的孩子。”班主任轻叹，“出事的节点，刚好就是您上一次给他寄信之后。之前我还不敢贸然揣测，反复回想时间线，前后变化太明显。收到信之后，二娃整个人就变了。”

　　这句话像一记轻锤，敲在王卫东心上。

　　他一直隐隐有猜想，却不敢笃定。此刻被班主任点破，浑身一阵发僵。

　　“那封信……”王卫东喉间干涩，“我只是告诉他，我找了女朋友，我以为只是普通告知。”

　　“陈民国和别的学生不一样。”比较敏感，又缺少关爱，他以为你有了女朋友又不要他了，不关心他！所以最近心思根本没有放在学习上！班主任缓缓开口，“从一直把你当成他唯一的依靠。这么些年，他所有的念想，都寄托在您身上。有些情绪，他藏得太深，不会写在回信里，也不会轻易向外人诉说。”
　　王卫东听了吴老师的一番话，顿时就明白二娃的根源就在这里！

　　王卫东垂眸，长久沉默。

　　他当初一笔一字写下的喜讯，对自己而言是人生新的开端；可对孤苦无依的二娃，是唯一的寄托被夺走。

　　“吴老师麻烦您，叫陈民国过来一趟吧。”王卫东低声说。

　　班主任点点头，起身走出办公室。

　　教室里，二娃正坐在座位上发呆。听见班主任喊他名字的那一刻，他浑身一震。

　　来了。

　　终究是要见面。

　　他缓缓起身，脚步很轻，一路穿过走廊。寒风迎面吹来，刮得脸颊发凉。隔着办公室的玻璃窗，他一眼看见了里面那个熟悉的身影。

　　多年未见，王卫东比记忆里清瘦了一些，眉眼依旧温和，只是此刻眉宇间凝着浓重的忧虑，不再是往日书信里轻松舒展的模样。

　　二娃停在门口，指尖死死攥紧，心跳轰然撞着胸腔。

　　“进来吧，陈民国。”班主任轻声招呼。

　　二娃推门，一步跨入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狭小的办公室，将外界所有喧闹隔绝在外。咫尺之间，他终于站在了王卫东面前。

　　王卫东抬眼望过来。

　　第一眼看见二娃，心底猛地一揪。
　　二娃比记忆里单薄很多，脸色苍白，眼窝微微下陷，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曾经那双亮得像藏着星光的眼睛，此刻空洞黯淡，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就是隔着千里书信往来的孩子。是当年槐树下，蹲在泥土上认真听他讲题的二娃。

　　短短几个月左右，少年被心事耗得这般憔悴。

　　“二娃。”王卫东站起身，声音放得很柔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二娃站在原地，垂着眼，不敢抬头长久对视。喉头紧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一句都说不出口。

　　班主任见两人碰面，便轻声交代：“你们慢慢谈，我去班里照看学生，有事喊我。”说完，轻轻带上门离开，把空间留给他们二人。

　　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声掠过玻璃的声响。

　　王卫东慢慢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二娃紧绷的肩膀上。

　　“好久不见

　　“王老师。”二娃的声音很轻，微微发颤，依旧维持着那份懂事恭谨，“一路过来，辛苦了。”

　　客套的开场白，像一层薄壳，隔在两人中间。

　　王卫东看着他苍白沉默的模样，心里五味杂陈，心疼，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为难。

　　“班主任跟你说了，我过来的原因。”王卫东缓缓开口，“我看过你这几次的试卷和排名。二娃，我想听听你的心里话。这里没有别人，不用勉强伪装，不用再说只是压力大。”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二娃低垂的眉眼：

　　“告诉我，到底是什么困住了你。从收到我那封信开始，一切就变了，对不对？”

　　一句话，直接戳中了根源。

　　二娃的身子猛地一颤，睫毛剧烈抖动。

　　长久压抑在心底的情绪，被这一句问话撬动，汹涌地往上翻涌。他死死咬住下唇，拼命压下翻涌的酸涩，不肯抬头与他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