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33、一眼定情 深秋的

　　深秋的江城，早已没有山里的温软。

　　高楼林立，车流不息，王卫东正式入职江城教育局工作，每天各种会议、调研、教案审核、基层考察，一桩桩繁重的任务压下来。

　　他从前在小镇清闲温柔、日日教书护人的日子，彻底终结。

　　每天早出晚归，伏案到深夜是常态，连喝水的空隙都极少。江城节奏太快、压力太重，人人往前奔，没有人停、没有人等。

　　可再忙，他心里始终空着一块位置，稳稳留给A市那个读高中的少年。

　　每月一号，无论加班到几点、无论手头工作多乱，王卫东一定会准时去银行，给二娃汇去生活费。

　　不多，足够二娃吃饱穿暖、纸笔不缺、无后顾之忧。

　　汇款单附言永远只有短短一句：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

　　无人知晓，他在江城拼尽全力站稳脚跟、熬尽心力往上走，一半是自己多年抱负，一半，是为将来稳稳接住二娃铺路。

　　山里头的少年，是他离开前最大的牵挂，也是他在这座城市咬牙坚持的底气。

　　而千里之外的高中。

　　二娃彻底把自己活成了一台只会刷题、背书、冲刺的机器。

　　宿舍熄灯，他躲在楼道灯下继续刷题；别人午休打闹，他趴在课桌补弱科；寒冬手冻得握不住笔，他哈一口热气继续写。

　　所有人只看见他沉默、刻苦、性子冷淡，没人知道他心底藏着一座城、一个人。

　　他的目标极其清晰——武汉大学。

　　王卫东所在的江城，最好的学府。

　　是他跨越千山万水，唯一想要奔赴的终点。

　　他心里悄悄偏执地认定：

　　等我考去江城、考上武大，我就能重新站回他身边。
　　没有人再隔开我们，没有人再比我更懂他、更念他。
　　王卫东，永远是我的老师，是只属于我的那一点暖。

　　这份隐秘、执拗、不敢言说的独占欲，支撑他熬过无数孤苦日夜。

　　每个月生活费准时到账的时候，二娃看着账单，心口会微微发热。

　　隔着千里山河，那个人依旧记得他、顾着他、不肯丢下他。

　　二娃常常在深夜做题疲惫时，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默默告诉自己：再忍一忍，再拼一拼。

　　等我考出去了，一切都会好。

　　等我到他身边，我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那时的他满心执念、满心期盼，以为这份跨越山海的牵挂，是双向唯一。

　　他从未想过——

　　山外的风，早已变了味道。

　　江城的秋冬不似山里荒凉，处处温热鲜活。

　　杨燕是跟着周教授团队的年轻助教，性格开朗、温和得体，做事细致利落。自王卫东入职以来，两人频繁对接工作、整理课题、走访学校、整理资料。

　　可日子久了，朝夕相处，杨燕又重新点燃了对王卫东的好感。

　　她见过他伏案工作的认真沉稳，见过他待人温和有礼的教养，见过他对工作认真极致严谨的模样，也见过他偶尔疲惫失神、眼底藏着淡淡心事的温柔脆弱。

　　江城的青年才俊比比皆是，可没有人像王卫东这样——温润、干净、克制、有担当，骨子里带着历经沉淀的踏实与善良。

　　她开始慢慢动了心。

　　爱意悄无声息，在一次次共事、一次次相处里悄悄生根发芽。

　　周教授看人通透，早看出女徒弟的心思，也欣赏王卫东踏实肯干、品性端正。

　　在一次课题圆满结题的聚餐上，周教授笑着撮合：
　　“卫东踏实稳重，小燕细心体贴，你们两个性子互补、般配得很。我看，不如试着处处。”

　　师长开口撮合，周遭同事顺势起哄。

　　王卫东起初愕然，下意识想拒绝。

　　他心里始终对二娃有一份责任，压着那一份沉甸甸的亏欠与牵挂。也明白自己家庭跟杨燕家庭的差距

　　可转念一想——

　　他与二娃相隔千里、本就不该牵绊太深。二娃前程大好，不该被他牵绊。

　　他孤身多年，常年忙碌，也的确需要一个身边人。

　　杨燕温柔得体、家世相当、匹配合拍，是所有人眼中最合适的良配。

　　几番犹豫、几番权衡，在师长的撮合、周遭的成全、现实的推搡下，王卫东终究点头默认。

　　两人顺理成章，确定了恋爱关系。

　　江城的日子，从此有人陪伴、有人等候、有人嘘寒问暖。

　　办公室的深夜灯火，不再只有他孤身一人。

　　杨燕会给他带热饭、温茶水、整理资料、分担压力。

　　所有人都祝福他们，天作之合、前程相配。

　　王卫东的生活，彻底步入安稳、圆满、世俗顺遂的正轨。

　　可心底深处，某个隐秘角落，他始终空着一块不敢触碰的愧疚。

　　他知道，他该告诉二娃。

　　哪怕残忍，哪怕伤人，他也不能再让山里的少年抱着不切实际的执念等下去。

　　几番思虑，夜深人静，王卫东提笔，写下一封寄往山里的信。

　　他写得坦诚、克制、温和。

　　写自己工作繁忙、生活安稳，写周教授撮合，写自己与杨燕确定了恋爱关系。

　　他在信里温柔叮嘱二娃：安心高考、专心前程、好好长大，未来一片光明。

　　他以为这是对二娃最好的负责——斩断模糊牵绊，让少年彻底往前看。

　　他以为长痛不如短痛。

　　他万万没想到，这一纸安稳告知，会直接击碎山里少年的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