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23、录取通知书 查分的

　　查分的日子定在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王卫东就醒了，躺在床上静静望着天花板，一夜浅眠。

　　隔壁床的二娃也醒得早，没有出声，只是睁着眼，盯着糊着旧报纸的屋顶。这些天闲散安稳的日子，像一场短暂的美梦。白日里两人一起择菜、扫地，傍晚沿着护城河边慢慢走，聊起乡下油松山下的初遇，聊起那些被流言裹挟、步步艰难的年月。可心底都悬着一块石头，一边盼着成绩如愿，一边又怕如愿之后，那层薄薄的安稳就此碎裂。

　　早饭吃得安静，一碗稀饭，两碟咸菜，还有两个水煮蛋。王卫东把剥好的蛋推到二娃面前，指尖微微发紧，嘴上依旧温和：“别紧张，尽力就够了。不管结果如何，这几年你已经做得很好。”

　　二娃拿起鸡蛋，指尖触到温热的蛋壳，轻轻“嗯”了一声。他心里清楚，这张成绩单，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答卷，是王卫东耗掉数年心血，一点点托起来的希望。

　　小镇教育局门口的公告栏前人声鼎沸，黑压压挤满考生和家长。热浪蒸腾，人声嘈杂，空气里混杂着汗味与焦灼。王卫东不愿挤在人群里，便让二娃上前去看榜单，自己站在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等候。

　　二娃穿过拥挤的人群，目光飞快扫过密密麻麻的名字。从上往下一行行找，心跳擂鼓一般。很快，他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排在前列。

　　A市重点高中，录取。

　　一瞬间，耳边喧闹的人声仿佛远去，只剩下自己砰砰的心跳。他站在原地愣了片刻，喉间发涩，转头望向老槐树的方向。

　　王卫东也看见了二娃回头的眼神，便知结果。他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考上了？”

　　二娃点头，眼底有光，眼眶却微微泛红：“嗯，王叔，上线了，A市重点。”

　　王卫东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浮起长久以来最真切的笑意，眼底却藏着一层潮湿。“好，太好了。”他反复说着这一句，几年积压的委屈、操劳、担惊受怕，在这一刻化作欣慰，可欣慰之下，离别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路慢行，没有太多言语。阳光穿过槐树叶，落在他们肩头。

　　回到小院，二娃主动烧水煮饭。灶火噼啪跳动，他蹲在灶台前添柴，低声开口：“王老师，A市重点离家还不算太远，我周末可以回来。”

　　王卫东坐在门槛上，看着少年清瘦挺拔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县重点管理严，寄宿制，半月才能放一次假。往后你要专心读书，不能总惦记回来。”

　　这话冷静，道理没错，却像一根细线，悄悄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二娃添柴的手顿住了，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何尝不懂。他考上重点高中，是所有人眼里最好的出路，可代价就是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日日同王卫东守在这间小屋，灯下读书，饭后闲谈。

　　接下来的几天，邻里、学校同事陆续听闻喜讯，有人上门道贺。恭维的话语落在耳里，王卫东笑着应答，可独处的时候，常常安静坐着发呆。

　　夜里，小屋一盏昏黄电灯亮着。二娃在收拾书本，把初中的课本一一捆好，打算留着。王卫东坐在一旁，帮他整理衣物，细细叮嘱高中要注意的事：宿舍如何与人相处，天冷记得添衣，三餐按时吃，不要省饭钱，遇到难处记得写信回来。

　　一句一句，琐碎绵长，像是要把往后几年所有的叮嘱，一次性都说完。

　　二娃听着，低声应下，心里沉沉的。他知道王老师是放心不下。这些年，从霜天油松下捡回那个落魄的孩子，一路遮风挡雨，扛流言、受非议，好不容易把他带到这里。如今二娃羽翼渐丰，就要离开这间小小的宿舍，独自去往新的校园。

　　夜里偶尔起风，窗外树叶沙沙作响。

　　两人坐在院子的石阶上。王卫东望着天边一轮明月，缓缓开口：“二娃，你长大了，要有自己的路要走。外面的世界很大，好好读书，将来去更远的地方。不用惦记我。”

　　二娃侧头看他，月光落在王卫东鬓角，那些辛苦熬出来的浅浅白发，在月色下格外清楚。他喉间发紧，小声说：“我会回来的。放假我就回来看你。”

　　王卫东淡淡笑了笑，那笑意浅淡，藏着无力。世事难料，前路漫漫，谁又能笃定往后的相聚。这短暂的欢喜，不过是离别前片刻温存。

　　开学通知书寄到小院的那天，离二娃动身去高中报到，只剩半个月。

　　两人依旧如常过日子，一起做饭，一起打扫，傍晚散步。只是空气里，悄悄漫开一层挥之不去的怅惘。

　　他们熬过了最难的流言，熬过了清贫苦日子，熬过无数个挑灯苦读的长夜，终于等到金榜题名。可这份盼来的光明前程，注定要将他们分开。

　　昔日相依的岁月，即将停在这个盛夏。前路是二娃崭新的人生，身后，只剩王卫东守着这间空荡荡的小院，守着一屋子过往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