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缘》苍凉的雄鹰

1、祭拜

　　山坳那棵老油松还立着，树皮皲裂，一年比一年深。
　　庭院中一位老人坐在藤椅里，他低着头看书，神情专注却不紧绷，眉心始终是舒展的，没有一丝焦虑的痕迹。读到会心处，眼尾的纹路会悄悄加深，镜片后的眼睛微微弯起，像一弯被云遮住的月亮，温润又通透。有时他会抬起头，目光越过书页望向远处大山，眼神中像期待着什么。
　　阳光落在他脸上，能看见皮肤上淡淡的老年斑，像落在宣纸上的墨点，非但不显苍老，反倒添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他的表情始终是温和的，没有大喜大悲的起伏，却自带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仿佛天塌下来，他也只会慢悠悠地端起茶杯，说一句“无妨”。
　　宁静的午后被一个深沉的声音打破！

　　“爸。”
　　“是儿子过来了？”
　　老人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向男人回答道！

　　中年男人站在门槛边，声音放得轻，“今天是王爸的忌日。我和孩子妈打算跟你一起去山上祭拜王爸，娃娃我也带过来了！

　　老人手里面的书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才缓缓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好。”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穿着一双小皮鞋，脸蛋红扑扑的，蹦到老人身边，伸手拽住老人的袖口：“爷爷，咱们去山上吗？去看那个王爷爷？”

　　“嗯，去看王爷爷。”老人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孙子的头顶，眼底那层波澜，压得很深，旁人看不出来。

　　老人慢慢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早就备好的祭品——白纸，香烛，还有一小碟王卫国从前爱吃的炒花生。东西不多，年年都是这样，他准备了一辈子。
　　一家人跟在老人身后，一颠一颠往山坳走。山路坑洼，老人走得慢，脚步沉，单薄的身影落在山路上，被晨光拉得很长。

　　越往上走，风越大。

　　老油松越来越近，松针随风簌簌落下，铺在坟前的泥土上。

　　老人停住脚步，望着那座安静的坟。

　　几十年光阴，像山风一样，悄无声息刮过去了。他还记得年少时，也是这样一棵油松底下，有个身形干练壮实的男人，嗓音低沉有磁性，解下棉袄披在他肩上，轻声对他说：往后要是难，就来找我。

　　小孙子仰着头，好奇地看着墓碑，小声问：“爷爷，王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人没有立刻答话。

　　山风穿过松枝，呜呜地响。他慢慢蹲下身，摆放香烛，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下，都要耗费很大力气。良久，老人轻轻开口，声音沙哑，融进满山的松风里。

　　“是……很好的人。”

　　一句话说完，他眼眶慢慢红了，却没有落泪。这么多年，眼泪早就在岁月里流干了。

　　他心里清楚，旁人只知道，年年都有一位老人，带着后辈来祭拜这位王爸爸。可没有人知道，埋在岁月深处那段藏了一辈子的情，也没有人知道，当年那段情缘，从相逢那刻起，就早已写好了结局。

　　青松年年长青，人却熬不过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