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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良辰既定,车马临门   吉日之 ...

  •   吉日之前一日,京城落了一场细碎春雨。
      雨丝绵密轻柔,洗尽京华连日的燥热,也将永宁侯府满院的红绸喜气冲刷得干净鲜亮。青石路面一尘不染,檐角灯笼随风轻晃,整座府邸都沉浸在盛大的喜庆氛围里。
      唯独漱玉院,依旧安静得不像待嫁新娘的居所。
      院里无喜娘喧闹,无侍女簇拥,没有寻常闺阁女子出嫁前的忐忑欢喜、不舍流连。沈清筵独坐窗前,看着窗外淅沥春雨,神色平静淡然。
      十七年侯府岁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困住了她整个少女时代。如今一朝将离,她心中没有半分眷恋,只剩尘埃落定的安稳。
      晚翠捧着一套崭新的素色寝衣走入屋内,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看着自家小姐恬淡的模样,她低声感慨:“明日便是大喜之日了,小姐半点都不紧张吗?别家姑娘出嫁,夜里都是辗转难眠呢。”
      沈清筵眸色清淡,轻轻摇头:“紧张无用,皆是定数。”
      前路是冷是暖,是险是安,早已由圣旨敲定,容不得她忐忑纠结。与其心绪纷乱,不如静心自持,坦然迎接来日。
      她抬手抚过窗边摆放的一盆素兰,叶片青翠洁净,静静舒展,不争春色,自守清宁。这亦是她半生心境。
      自明日起,她便再无永宁侯府庶女的身份,往后立身于世,唯有自己,唯有本分。
      入夜之后,春雨渐歇,晚风微凉。
      侯府终于难得寻来一位资深喜娘,匆匆赶到漱玉院,为她行婚前梳头礼。喜娘是京中老手,见惯了大户婚嫁,知晓这位二小姐身世冷清、不得宠爱,却也不敢怠慢圣旨赐婚的姻缘,礼数做得一丝不苟。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吉语声声落尽,屋内静谧无声。
      没有家人殷殷嘱托,没有嫡母暖心叮嘱,没有姐妹相送祝福。空荡荡的院落里,只有喜娘程序化的祝词,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喜娘梳着发,看着镜中温顺安静、眉眼清丽的少女,忍不住轻声叹道:“小姐生得这般温婉好看,性子又安分敦厚,是难得的好品性。将军虽是冷面之人,往后日子久了,定然懂得惜福。”
      沈清筵淡淡颔首,不置可否。
      惜福与否,情爱冷暖,她从未奢望。
      一夜无梦,安稳度宵。
      翌日破晓,天光大亮。
      吉时已至,旭日东升,霞光铺满整座京华。
      永宁侯府正门大开,鼓乐声声震天,红绸绵延数街,车马络绎不绝。京中权贵、世家同僚、亲友宾客尽数登门道贺,车马堵满长街,极尽侯府数十年未有之盛景。
      这场婚事,是皇家钦赐,绑定镇国大将军的无上荣光,无人敢轻视,人人争相攀附祝贺。
      满堂繁华喧嚣,皆为主府荣光,与漱玉院毫无干系。
      辰时中刻,迎亲车马如期临门。
      震天的锣鼓声、喧闹的人声从府门一路传至后院,热闹滚烫,震彻整座侯府。清冷的漱玉院,终于被这盛大的喜气笼罩。
      喜娘与一众侍女簇拥而入,为沈清筵换上制式大红嫁衣。
      正红锦缎,金线锁边,暗纹云海纹路细密雅致,端庄大气,是皇室赐下的正统婚服,尊贵肃穆,褪去了她一身数年素色清寒。
      挽发、描眉、点朱、戴冠。
      层层妆造落定,昔日素衣清颜、温顺怯懦的庶女模样尽数褪去。镜中少女眉眼清雅,肤色莹白,红唇一点灼灼动人,眉眼温顺依旧,却多了一身嫁衣加持的端庄沉静。不艳不俗,清艳自持,风骨天然。
      晚翠站在一旁,看得眼眶微微发热:“小姐,您真好看。”
      沈清筵望着镜中人,眸色微动,心绪无波。
      好看与否,不过一时表象。真正能立身安命的,从来不是容貌妆容,而是守心安分、谨守本分。
      待妆容彻底妥当,外间传来通报——将军迎亲仪仗,已入二门。
      按照大启婚俗,新娘出阁,需由家中长辈送至前厅,叮嘱持家箴言,再登喜车。
      可此刻主院众人尽数在前厅迎客,人前风光无限,竟无一人前来漱玉院送她。
      嫡母柳氏忙着应酬宾客,维持侯府主母体面。
      嫡姐沈清柔混迹世家贵女之中,四处交际,一心想借这场婚事抬高自身身价。
      永宁侯沈毅忙着接待文武官员、军中副将,无暇顾及这个素来不起眼的庶女。
      偌大侯府,生养她十七年,临到出嫁,竟是无一人相送,无一人道别。
      喜娘站在一旁,面露尴尬,进退两难。这般冷清出阁,于新娘而言,未免太过凄凉难堪,传出去也是侯府薄情的笑柄。
      晚翠气得指尖发颤,低声咬牙:“他们太过过分!今日是小姐大喜之日,竟连半句相送都不肯给!”
      沈清筵抬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眸光澄澈平静,无半分委屈恼怒。
      “无妨。”
      她声音轻柔,却格外笃定:“我本无人相送,本就寻常。不必强求体面,心安即是圆满。”
      十七年皆是孤身自持,何惜今日一时冷清。
      无人相送,便无人牵绊。无人寄语,便无人束缚。
      从今往后,她彻底挣脱侯府所有羁绊,干干净净,一身赤诚,奔赴属于自己的新生。
      沉默片刻,她整理好嫁衣广袖,端端正正起身,缓步踏出居住十七年的漱玉院。
      无人引路,无人搀扶,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过青石小径,穿过满园红绸,走向人声鼎沸的前厅。
      喧嚣人声扑面而来,满堂宾客目光瞬间尽数聚焦在她身上。
      惊艳、好奇、审视、轻视,各色目光交织落在一身红妆的少女身上。
      众人皆以为,常年怯懦卑微的庶女,一朝大婚必定拘谨局促、难登大雅。
      可此刻的沈清筵,身姿端立,步履从容,眉眼温顺有礼,无半分扭捏自卑。大红嫁衣衬得她风骨卓然,沉静通透,安安静静立在那里,便自有一番气度。
      前厅喧闹陡然静了几分。
      人群尽头,立着今日的新郎。
      谢骁一身大红喜服,褪去了往日玄色凛冽,红锦加身,非但无半分柔和,反倒衬得他肤色冷白、眉眼凌厉愈发逼人。五官俊美得近乎张扬,却覆着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周身杀伐气场丝毫未因大婚减半。
      他身姿挺拔如松,立于满堂喜庆之中,格格不入,桀骜孤绝。
      漆黑眼眸淡淡扫来,落在缓步走来的红衣少女身上。
      少女垂眸低眉,守礼安分,步态平稳,无半分窥探讨好,安静得像一汪静水,在满目浮华喧嚣里,干净得独一无二。
      满堂宾客屏息静观。
      人人都在等着看,冷面将军如何待他这位温顺庶女新娘,等着看这场世人皆不看好的冰冷婚事,开场是何模样。
      沈清筵走到他身侧半步之遥,规规矩矩立定,温顺垂首,轻声道:“劳将军久等。”
      声音轻柔温婉,礼数周全,分寸绝佳。
      谢骁眸色微沉,冷冽目光在她端正安静的侧脸停留半息,薄唇轻启,声线低沉冷淡,听不出半分喜意:“无妨。”
      简短二字,疏离依旧。
      这场始于皇权制衡、冰冷刻意的婚约,终究在满城红妆、举国瞩目之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侯府旧尘尽数辞尽,从今往后,她是将军府唯一的女主人,沈清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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