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烬史》禄之灼灼

21、第 21 章 续章｜

　　续章｜来世海棠逢芦苇

　　我闭眼的那一刻，台城最后一缕斜阳落尽。

　　半生深宫风雪，百年王朝起落，所有刀光、权斗、烽火、兴亡，尽数褪去。
　　唯独心底那片江南芦苇，温柔不散。

　　世人皆道我老死孤凉，无依无伴。
　　唯有黄泉渡口，风轻云淡，没有宫墙，没有乱世，没有王侯棋局，没有身不由己。

　　忘川无岸，奈何桥边，我本欲饮汤渡世，抹去前尘百年。

　　却忽然看见，渡口青石旁，立着一个素衣女子。

　　眉眼依旧是年少怯软的模样，洗去了前世牢狱伤痕，洗去了乱世流离风霜，干干净净，清清淡淡。

　　是阿沅。

　　她也在等。

　　她比我早走数年，逃出深宫后半生清贫孤守，寿终正寝，来世不肯先入轮回，执意立在渡口，等一个深宫故人。

　　百年相隔，乱世相隔，山河相隔。
　　今日，终于相逢。

　　没有宫禁森严，没有耳目遍地，没有兵戈熊熊。
　　她抬眼看我，眼底不再是惶恐隐忍，只剩轻轻一笑。

　　“我等你很久了。”

　　前世，我们不敢对视，不敢言语，不敢留情。
　　回廊一别，雨幕一别，诏狱一别，便是半生山海。
　　我困于台城，岁岁看海棠落尽。
　　她隐于江南，年年望芦苇东流。

　　一生不敢相认，一生遥遥相念。

　　如今黄泉之上，终于坦荡相对。

　　我轻声问她：“当年为何不寻我？”

　　她垂眸浅笑，声音温柔如水：
　　“你在深宫，身系禁墙，一步不可出。我若回头，便是连累你死。乱世之中，能让你平安活着，便是我能给的，最好的成全。”

　　原来她全都懂。
　　懂我的身不由己，懂我的隐忍沉默，懂我在权力夹缝里，连护一人都做不到的卑微。

　　前世的爱，是克制，是躲藏，是相望不敢认。
　　今生的缘，是坦荡，是相守，是岁岁皆相逢。

　　孟婆汤在前，我们双双抬手推开。

　　前尘苦，我们不必忘。
　　前尘暖，我们更不愿忘。

　　那些深宫暮色、雨夜私藏、一块温饼、一方芦画、半生遥遥牵挂，是我们荒芜乱世里，唯一干净的执念。

　　地府判官见状轻声叹息：
　　“世人轮回，多弃苦忆。你二人，独惜乱世一微光。”

　　于是免了前尘业障，不必喝忘汤，带着完整记忆，共入来世。

　　来世不生乱世，不落深宫，不逢分裂山河。

　　我们投生于江南水乡。

　　我不再是困于宫墙、见证兴亡的黑袍内侍。
　　她不再是命如草芥、任人揉搓的浣衣宫女。

　　今生我是寻常书生，布衣清淡，无朝堂牵绊。
　　她是邻水人家的姑娘，素手温软，无深宫惶恐。

　　江南四季温柔，无烽烟，无刀兵，无骨肉相残，无世家博弈。

　　暮春时节，我于村口海棠树下读书。
　　她提着竹篮涉水而来，河畔芦苇青青，风拂衣角。

　　抬眼一瞬，两两含笑。

　　一眼，认尽百年前。

　　这一世，不必藏、不必躲、不必怕耳目、怕祸事、怕乱世倾覆。

　　我可以堂堂正正唤她的名字——阿沅。
　　她可以大大方方抬眸望我，眼底皆是欢喜。

　　春日看海棠满枝，夏日看芦苇满江，秋日煮茶听雨，冬日围炉闲谈。

　　没有短暂偷藏的温存，只有岁岁朝夕的相守。

　　前世，南北朝分裂百年，山河破碎，人如飘萍。
　　我们的爱，藏在阴影里，无人知晓，无人成全。

　　今生，四海升平，人间安稳。
　　所有亏欠的朝夕，所有隐忍的温柔，所有不敢说的心意，尽数慢慢补全。

　　晚年之时，我们再坐江边。

　　风摇芦苇，落霞满天。

　　我轻轻道：
　　“前世台城海棠，年年落空。”

　　她靠在我肩头，轻声应答：
　　“今生芦苇归岸，海棠归人。”

　　乱世辜负我们半生。
　　来世岁月，尽数温柔偿还。

　　从前史书万卷，只记帝王将相、王朝更迭。
　　无人记得，深宫一隅，曾有两人真心不负岁月。

　　可没关系。

　　乱世一别，来世圆满。
　　山河更替不改深情，岁月浮沉终得相守。

　　这便是我们，最好、最终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