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烬史》禄之灼灼

19、第 19 章 残阳落

　　残阳落进御花园的池水，漾开一圈圈淡金的波纹。

　　年岁一年年流逝，我也渐渐老去，鬓边生出白发，脊背慢慢佝偻。见过的帝王换了一任又一任，朝堂之上的权斗从未停歇，世家依旧沉浮，皇室骨肉相残的戏码，依旧在宫墙之内反复上演。

　　新入宫的少年宫女，会在海棠树下追逐嬉闹，她们不知这片回廊的过往，不知道曾经有两个人，在兵荒马乱的年月，于暮色里偷偷相望。她们的欢喜与忧愁，是属于这个时代的，很快，也会被往后的岁月吞没。

　　廊下那两位旧臣，早已垂暮，身子大不如前。常常靠着栏杆，晒着落日的余晖，有气无力地闲谈。

　　“世事轮回，千百年大抵都是这般模样。”
　　“宫墙里面，永远有新的爱恨，新的冤屈，新的别离。”

　　一人望着满园盛放的花木，声音浑浊：“当年刘裕起兵定江南，何等意气风发。可他一手打下的江山，终究逃不过宗室自相残杀。烈火焚过宫城，多少人命化为尘土。可王朝依旧会重建，繁华依旧会重来。”

　　另一人轻轻叹息：“史书洋洋洒洒，写满帝王将相的功业，写世家大族的起落。可像阿沅那样的人，连名字都不会留下。世间万千凡人的情意，就像这落在池中的花瓣，漂一阵，便沉进水底，无人再记。”

　　我立在海棠树旁，晚风拂过，花瓣簌簌落在我的衣袍。我依旧会想起从前，雨夜递来的炭画麻布，揣在怀里温热的麦饼，诏狱之前那遥遥一望的眼神。这些往事，只存于我一人的记忆，世间再无第二个人知晓。

　　御花园的池水，年年春生秋落。西北角旧日别宫的旧址，亭台楼阁拔地而起，游人络绎不绝，旧时代所有的伤痕，都被花木彻底掩盖。

　　“这深宫，就是一座巨大的熔炉。”先前那名老臣缓缓说道，“把权势、欲望、爱恨，全都丢进去熔炼。王侯的恩怨被写进史册，小人物的悲欢，便消融在岁月里。”

　　“是啊。”

　　“所以说，大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能留下的，从来都不是凡人的真心。”

　　暮色慢慢沉下来，宫灯一盏盏次第点亮，暖黄的光铺满回廊。

　　我这一生，见证了晋朝覆灭，见证刘宋开国，见过北伐的旌旗，见过雄主离世，见过宗室喋血，见过烈火焚城，也亲历过一场无声消散的爱恋。

　　我见过无数人的生与死，见过无数繁华与破败。

　　往后，还会有新的人走进这座宫城，迎来属于他们的相逢与别离。可阿沅，永远停留在那场战火纷飞的旧时光里。

　　唯有我，守着这一段无人知晓的旧事，在漫漫深宫岁月里，独自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