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蝶》蓬草棠

4、肆

　　天蒙蒙亮，破晓的曙光透过窗纸晕出淡淡白色。蔚百悛醒来看见床边的思蝶，又闭上眼将头转向另一边。
　　“公子，桌上有糕点，饿了就吃些。”思蝶知道他不愿理会自己，把茶杯斟满便推门出去了。
　　蔚百悛睁开漆黑无光的眼睛，默默数着她的脚步声，然后迅速地翻身下床跳窗逃走。
　　他也许不曾晓得，习武之人没有脚步声。思蝶站在门外听着屋内的动静并无动作，她突然想纵容他一次。
　　只一次。
　　醉乡楼里，蔚百悛默默地喝酒。自从思蝶出手致使侯如意输掉半个赌坊，蔚百悛的名字一下从肥羊榜跌进黑名单，他无法再进赌坊，只好来酒楼痛饮一番。酒是个好东西啊！辛烈的热浪一股子滑进胃里再翻腾几下，就如所有的烦恼都随着那翻腾寂然。人生难得几回醉，醉了就不用再痛。
　　醉死了便再好不过了。
　　小厮被这位客官的喝相吓着，怯怯道：“客官，还要点些什么？”
　　“二锅头两坛，一定要坛子装过来，越烈越好。”蔚百悛已有些醉意。
　　小厮有些犹豫：“客官可承受得住，那酒可不是一般的烈啊！”
　　蔚百悛拍了两锭银子在桌上：“烦什么！老子有的是钱！拿来便是！”
　　小厮吓的连滚带爬地去取酒。
　　“嘿嘿！听说没，郡主和蔚家小公子那事吹了。”对面一桌武士装扮的人闲的无聊开始像市井妇人般侃八卦。
　　“早听说了，依我看什么神仙眷侣全是放屁！早晚像那对小鸳鸯一样各奔东西。”
　　“老兄，别因为自己那丁点感情挫折就否定所有爱情佳话。依我看呀是蔚家那小子太嫩，捉不住女人的心哎！”
　　一个面带醉意胡子拉碴的年轻人突然一掌拍在他们桌子上，打扰一桌人的兴致。他口齿不清地说：“不要在老子面前提什么佳话，大男人跟八婆一样唧唧歪歪，很闲吗？”
　　那些人似乎不想生事，其中一人站起来好声好气地说：“年轻人是受挫了吧！我们不说了便是。”
　　蔚百悛斜眼看他，一股醉气上来吐得那人一身一脸。
　　那人显然怒了，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丫的！好话不听硬是要吃拳头是吧！”接着那桌人一起冲上去对蔚百悛拳脚相加。
　　酒楼一下乱成一团，小厮夹在中间劝架却无济于事。一白衣人坐在靠窗的桌边，冷眼旁观这出闹剧，突然像发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只信鸽放飞出去。
　　据说蔚向天得力手下思蝶，贴身保护蔚家小公子蔚百悛。此人罡气护体，鞭法出神入化，乃神话也。而今，他想要亲手打碎这个神话。

　　蔚百悛从酒楼里一直被打到酒楼外，尤其当他被踢出窗口从二楼落地时，他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断裂的声音。他没有抵挡，也没有叫喊。那些人见他连哼都不哼一声，拳头就更狠了。不知是何时醉乡楼外围满了人，皆是武士打扮。他们围观却无一人阻止，直到打人者被银晃晃的鞭子卷起丢飞出去时，众人的目光才一下子聚到一点。目光焦点处，绯衣女子从天而降，轻盈地如一只翩跹的蝴蝶。
　　只一瞬，四个打人者被揍飞出去。思蝶想伸手去抓蔚百悛，却被一支银针阻拦。她眉头微蹙，退回三丈外的空地，轻喊：“谁？”
　　回答她的是漫天飞来的银针。密密麻麻的银针四面八方飞来，仿佛一张网，没有躲避的缝隙。思蝶握紧九节鞭原地不动，冷冷地环视四周。
　　四面连屋顶上都蹲满了人，应该是某个帮派在此埋伏等她上套。
　　第一枚针在离她五寸的地方被什么弹开，密密麻麻的针皆被弹开了。攻势猛烈中，她周身本无形的东西现出形状来。一绺绺白色的气如同网一般张开，渐渐密实，几乎遮住了思蝶的身体。
　　蔚百悛缓缓张开淤肿的眼皮露出无神而空洞的瞳仁望向那个被白色裹住的女子，自嘲地挑起嘴角。以前他贪玩，觉得死是最可怕的事情。现今，他想死却死不掉呢！
　　白衣人站在人群里，貌似这个行动的头领。他并不急，慢条斯理地打出手势，第二波银针雨倾盆而下。不需要什么强力的武器，这些细长的银针便足够了。再坚强的盾，在如此密集的攻击下也会疲惫直至垮下。一点碎，万点碎。
　　应证着他的想法，裹得像颗茧一样的罡气罩从一点开始，刹那间消匿于无形。思蝶沉静如冰的眼神霎时破裂，凛冽的杀气流露出来！
　　九节鞭“铮”地挥出，凌厉地舞动。它通身银亮，像沉静其中已久的神灵觉醒一般，顿时脱了胎换了骨灵气十足。明晃晃的银光里看不清思蝶的身影，只见一条九节鞭如苍龙一样游走，突然变出千影万影，蹦出银光点点。再仔细看去，又只有一人一鞭，只是过于激烈的银光在视野里留下光点，化作翩飞的小蝶乱舞。
　　蔚百悛看的呆了，眼里只剩下流动的银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一招，仿佛有千万只小蝴蝶从她的身体她的鞭子里飞出来。爹说过，见到蝶儿的蝶舞一定要闭上眼睛。但是他一看到这招就无法再闭上眼睛，因为它实在太美。连思蝶左脸那道伤疤也沾上了灵气，明亮得几欲飞出幻化为蝶。
　　银光飞尽，剔透的阳光里，绯衣女子收回九节鞭，眼底沉静的冰默默结上，盖住凛冽的杀气。
　　满地伤兵，皮肉伤不多，大都是被强光刺伤了眼睛，哀叫不绝。
　　见她走向自己，白衣人俯首作揖：“在下飞龙帮帮主白斩，有幸见姑娘绝技，委实惊羡。”
　　“无名小帮，能逼我至此，不凡。帮主乃可造之材。”思蝶没有看他，径自背起眼神呆滞的蔚百悛转身离去。
　　白斩看向绯衣女子的背影，她腿上有一处针伤。阻挡她抓起蔚百悛时白斩放了两针，一针在明意在阻止，一针在暗直指蔚百悛的心窝。暗针就被她这样不动声色地挡下了，而她退身三尺也是为把战火引离蔚百悛吧！若不是针上的定身药使她定在原地，他也无幸见此异技。然思蝶在抵挡银针攻击时还有余力解除定身药的威力，此女子确实是个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