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物寄存处》禄之灼灼

3、第 3 章 接连晴

　　接连晴了两日，山里面的潮气散了大半。

　　闻深清晨开门的时候，看见草叶上凝着很厚的露水，沾在裤脚，凉丝丝的。她照例先绕木屋走一圈，检查墙根有没有渗水，再进到里间，挨个拉开柜门通风。松木柜子长久密闭，容易生出霉味，寄存的物件最怕受潮。

　　她刚擦完第三排柜面，山道那头传来脚步声，节奏很慢，听着不像是年轻人。

　　等那人走到近处，闻深才看清，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裹，布边洗得发白，打了两处补丁。老人腿脚不利索，手里拄着一根粗糙木拐，走几步就要歇一歇。

　　闻深连忙迎出去：“奶奶，进来歇歇。”

　　老婆婆抬眼望她，眼神浑浊，轻轻点头，慢慢挪进屋里，在藤椅上坐下。

　　闻深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老人双手捧着杯子，指尖皱巴巴的，很久都没有开口。

　　“我想寄存一点东西。”隔了半晌，她才低声说。

　　“是什么？”闻深翻开登记本，笔尖悬在纸上。

　　“我老伴的老花镜。”老婆婆把蓝布包放在桌上，一层层掀开，里面裹着一副黑框老花镜，镜腿用细棉线缠过，断过好几次，都被仔细接好了，“他走快一年了。”

　　闻深安静听着。

　　“家里的小辈，总劝我把东西都扔干净。说看着这些物件，只会日夜伤心。”老婆婆嘴角往下垮了垮，“我孙女还跟我说，人不在了，东西留着占地方，不吉利。她们年轻人，哪里懂。”

　　闻深心里明白。老人不是不懂道理，只是舍不得那一点点残存的气息。

　　“我把眼镜放在家里，每天收拾屋子都能看见。看见一次，心里揪一次。可我实在不忍心丢去垃圾桶。”老婆婆慢慢摩挲镜架，“想来想去，听说山里有这个寄存处，就坐车再转步行，过来一趟。”

　　“寄存多久？”

　　“先存四年吧。”老婆婆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四年之后，我还能不能来，我不知道。要是我没来，就按规矩烧了。”

　　闻深逐项登记，名字，物品，寄存年限。登记完，领着老人走到里间，选了偏中间一格柜子。打开锁，把老花镜小心放进去。

　　铜锁咔哒一声合上。

　　老婆婆盯着那扇小小的柜门，看了许久。

　　“年轻的时候，家里穷，这副眼镜，是他攒了两个月退休金买的。”她慢慢说起旧事，“晚上坐在灯下看报纸，戴着它。后来眼睛越来越差，镜腿摔断，他舍不得换新的，自己找线缠上。”

　　闻深没有插话。她早就习惯了，来寄存东西的人，大多会忍不住讲一点往事。他们未必期待安慰，只是需要一个愿意安静听完，不会急着劝人放下的听众。

　　“邻居知道我跑山里寄存遗物，都私下议论我。”老婆婆苦笑，“一把年纪了，放不下，太执拗。”

　　闻深想起前两个访客，那个藏日记的女孩，存放手表的中年男人。好像所有人的悲伤，都要被旁人评头论足。难过要适度，怀念要有期限，一旦超过了大众心里那个标准，就变成矫情、钻牛角尖。

　　“在这里，没人会说您执拗。”

　　老婆婆抬起头看她，眼底稍稍松快了一点。

　　屋外日光慢慢移过门槛，落在地面的木纹上。

　　歇了一小会儿，老婆婆准备动身下山。闻深看着她拄拐的样子，山路难走，本想叮嘱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人自己心里清楚路途艰险，可心里那点牵挂，驱使她一步步走到这里。

　　“姑娘，谢谢你。”老婆婆慢慢站起身。

　　“慢些走。”

　　老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蜿蜒山道，蓝布包空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又好像更沉。

　　木屋再度归于安静。

　　闻深回到里间，站在那格锁好的柜子前。柜子里安安静静躺着一副缠了棉线的老花镜，藏着一位老人漫长岁月里的陪伴与失去。

　　她坐回外间木桌，低头补写完今天的登记记录。笔尖划过纸页，沙沙作响。

　　她常常会猜想，这些被锁进柜子里的物件，在无人看见的时刻，会不会悄悄承载那些说不出口的思念。世人习惯把悲伤当成一种病症，盼着它尽快痊愈，却很少有人愿意承认，有些想念，本就不需要被治愈。

　　午后的阳光渐渐偏斜，落在木屋的窗沿上。闻深搬了小凳子坐在门口，望着层层叠叠的山林。不知道下一个沿着山路而来的，会怀揣怎样一件旧物，一段难以安放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