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笺》余念十安

9、桂花落 “

　　“是的，王爷不信的话可以去查。”

　　苏棠仰着小脸，语气坦然。自从确定了齐靖远对自己没有杀意之后，她便大胆了几分。毕竟是在现代社会生活了那么多年，虽然昨天的事情让自己很震撼，但是说到底，她对这里没有什么归属感。她不管跟谁说话，嘴上称奴婢也好，要跪也好，实际上是没有任何这个时代的人应该有的卑微感与敬畏心的。

　　她面对谢景珩的时候，那种温柔和怜爱，完全是把他当作一个小孩子，像前世自己妹妹小时候一样。他小小年纪就失去了父母，还要独自面对来自整个朝堂的倾轧与暗流。苏棠有些心疼他。

　　面对齐靖远，开始有些畏惧是因为她不确定他会不会对自己的生命造成威胁。一旦确认安全，便本能地流露出现代人特有的坦荡与不卑不亢。

　　齐靖远从见她第一面就感觉到了。

　　不管是她在东宫站在谢景珩身侧时，或者是在自己面前说出那番话的时候，还是现在站在自己面前，他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是不一样的。具体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对于她的猜测，他想了很多，然后又被自己一一否定了。但是又控制不住地想要弄清楚。

　　好像是在他的棋局中，所有的棋子都在自己的计划之内，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但是突然不知道从哪蹦出来一个棋子。这颗棋子虽然眼下没有对他的棋局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但是它偏偏不在他预设的轨迹里，无法掌控。

　　这种感觉，很不好。

　　“苏近侍进宫前读过书吗？”

　　齐靖远又问了一个问题，目光紧紧锁住苏棠的脸，像是要从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端倪。

　　果然，这是对自己昨晚那一番言论有怀疑。苏棠想。

　　她早想好了，自己就说小时候在村里听过一位教书先生讲课。原身苏棠的家乡早没了，他就是查，应该也查不出来什么。

　　于是她微微低下头，声音平静：“小时候在家乡，经常听村里的教书先生讲课，算是读过书吧。”

　　齐靖远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由于停得太突然，苏棠本来跟在他身后也不远，而且脑子里一直在不停思考，一时没收住脚步，直直地撞在了齐靖远胸前。

　　“唔……”

　　一股沉香与冷冽松木的气息猝然涌来，那味道很好闻，带着一种清贵疏离的感觉。苏棠有点慌乱，想要后退半步，可人在慌乱的情况下，就容易出状况。

　　她好像踩到了一个突起的鹅卵石，脚下一个不稳，身子猛地后倾，眼看就要跌倒。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微微用力，把她拉回了自己身前。

　　苏棠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

　　那双眼眸很深，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里面清晰地倒映出自己惊惶失措的脸。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双眸子好像在认真地看着她，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些苏棠看不懂的东西。

　　自从穿来这里，她虽然见了齐靖远好几次，但是都被他周身的气势影响，一直都没有注意过他的脸。现在凑得这么近，仔细看来，这男人真好看啊！

　　脸眉眼如画，鼻梁高挺，下颌线清晰分明。苏棠脑海中不由得闪过历史上对兰陵王高长恭的描述，“貌柔心壮，音容兼美。”

　　一个带兵打仗的男人，怎么会生得这么好看？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真想跟这些天赋型选手、建模怪拼了。

　　苏棠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一阵风刮过，吹动了枝头的桂花。

　　刚才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突然浓郁了起来。细碎金黄的花瓣簌簌落下，拂过二人的衣襟，几瓣沾在了苏棠耳边的头发上，小小的，金灿灿的，像是点缀在发间的星子。

　　“本王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齐靖远看着身前一瞬不瞬盯着自己看的苏棠，好似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微微的震动，从胸腔里传出来。呼吸交缠间，苏棠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耳尖“唰”地一下就热了。

　　她下意识想退开，却被腰间的手环得更紧了些。

　　“别动。”

　　齐靖远看着苏棠，低声说道。

　　苏棠身体一僵，真的就不敢动了。她眼睁睁看着齐靖远的指尖轻抬，缓缓向自己的耳边伸过来，然后，轻轻拂去了她耳边发间那几瓣金桂。

　　他修长的手指微凉，指尖掠过耳际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像是有电流顺着皮肤窜了过去。

　　“好了。”

　　齐靖远松开了放在苏棠腰间的手，退开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苏棠迅速后退，跟眼前的人拉开了更大的距离。她低下头，脸颊泛着浅浅的绯红，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瓣。

　　她心跳得飞快，“砰砰砰”的，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叫什么事儿啊！

　　苏棠低下头，掩饰着面上因为心跳过速而升腾的羞赧。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就是长得好看了点吗？苏棠你有点出息行不行！前世什么帅哥没见过！

　　齐靖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他将那几瓣金桂拢于掌心，慢慢握紧。然后他靠近了苏棠一些，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几分散漫的意味，在她泛红的耳边缓缓说道：

　　“苏近侍的秘密是什么呢？”

　　苏棠心头一震。

　　连带着刚才那点旖旎的心思，一起被震了个粉碎。

　　什么意思？他发现什么了？不应该啊，自己明明什么都没露出来。

　　苏棠稳了稳心神，再抬眸时，脸上已经换上了惯常的从容笑意。她微微福身，语气平静：“王爷说笑了，奴婢的生平很简单，接触到的人也很少，所以……没什么秘密。王爷不信的话，可以随便去查。”

　　她说得坦荡，眼神也清清亮亮的，没有半分躲闪。

　　齐靖远看着掌心那几瓣金色的桂花，忽而一笑。

　　那笑意很浅，却像是冰雪初融，桃花乍开，看得人眼前一亮。

　　“每个人都有秘密，本王也有。”他慢悠悠地说，目光重新落回苏棠脸上，“看来苏近侍为人确实坦荡。”

　　虽然她苏棠上一世也是二次元跟好看男明星都没少看的爱美人士，但这一笑，还是让苏棠心漏跳了半拍。

　　不过毕竟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快速回过神来。

　　这狗男人，居然使美人计放松我的警惕，想诈老娘，没门！

　　苏棠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面上却扬起一个真诚的笑容：“奴婢以前最大的秘密，就是跟陛下一起偷吃过糕点。刚才也尽数告知王爷了，奴婢在王爷这里，再无任何秘密。”

　　她说着，还抬起脸，冲齐靖远笑了笑，那笑容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齐靖远看着苏棠那张充满笑容的脸，愣了一瞬。

　　宫灯的暖光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两弯月牙，干净又明亮。跟他平时见惯了的那些规规矩矩、笑不露齿的宫人们完全不一样。

　　片刻之后，他笑意不减，慢悠悠道：“苏近侍对本王倒是真心一片。这样反而显得本王不够坦荡了。不如本王也告诉苏近侍一个秘密，作为交换吧。”

　　苏棠皱眉。

　　她并不想听这个秘密。直觉告诉她，齐靖远这厮不安好心。

　　还没来得及出言阻止，就听齐靖远的声音混着风声传来，淡淡的，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苏棠心里激起了千层浪：

　　“东宫的那场火不是意外，东宫的人也不是本王杀的。”

　　东宫那场火不是意外，苏棠早就知道了。

　　可东宫的人，不是他杀的？

　　苏棠猛地抬头看向齐靖远，眼睛睁得大大的，脸上满是震惊。

　　“那是谁？”她下意识地问了出来。

　　齐靖远却并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然后便转身向前走去。玄色的衣袍在夜色中几乎要与黑暗融为一体。

　　苏棠正想跟上，却听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苏近侍就送本王到这里吧。在刚才转弯的地方，会有人带你回去。记住本王今天大殿上跟你说的话，在陛下身边，一定要万分谨慎，不然，便会万劫不复。”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很快，那道身影就消失在了眼前。

　　苏棠立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

　　随着夜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冷。一阵风过，苏棠打了个寒颤，她紧了紧衣襟，这才回过神来。

　　她提着灯，慢慢转身往回走。

　　齐靖远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

　　苏棠知道，刚才齐靖远的每一句话、每个动作，都是在试探她。他究竟要试探什么？想看看自己对皇帝有没有坏心，还是想试探她究竟是属于哪一方势力？

　　又或者，他只是单纯地，闲得慌？

　　苏棠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脑海。

　　她边思索边走到了刚才转弯的路口，那里果然有两个宫女在等她。她们看见苏棠，便走了过来，到苏棠身边福了福身子，轻声道：“苏近侍，奴婢送您回栖吾宫。”

　　说着，其中一个手中没有提灯的宫女，便自然地接过苏棠手中的灯笼，跟另外一个手提灯笼的一起，走在了苏棠身前替她引路。

　　路上，苏棠一直在想齐靖远的话，在想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是越想，越觉得乱，脑子里像塞了一团麻。

　　很快，栖吾宫就到了。

　　那两名宫女将苏棠送到栖吾宫大殿门口，苏棠对着两人说：“有劳两位姑娘送我回来。”

　　其中接过苏棠手中宫灯的女子说道：“苏近侍，客气了，奴婢们是奉了摄政王的命令，以后专门侍奉您的。若有差遣，随时听候吩咐。”

　　这是连我也顺道监控起来了么？苏棠心想。

　　面上却不显，她笑了笑，语气和善：“都是做奴婢的，什么吩咐不吩咐。以后我们一起，相互扶持便好。”

　　那两人同时低下头：“奴婢不敢。”

　　这时，徐德快步从殿内走出，边走边道：“哎呦，苏近侍，您可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苏棠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往殿内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