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笺》余念十安

8、试探 齐

　　齐靖远的目光落在苏棠身上，眸色深沉，带着几分探究。

　　他昨天本来是让十七去暗格把太子救出来。

　　结果自己到的时候，就看到这女子正抱着太子从太子寝殿出来。火光映照下，她的脸上沾着烟灰，头发也有些散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没有丝毫慌乱。

　　十七说，他到寝殿的时候，就看着这女子在殿内了。本来十七是想把她打晕的，还没来得及出手，就看到她直奔暗格机关而去，干脆利落地打开了暗格，救出了太子。

　　然后，她又为了不让自己杀太子，在东宫说了那一番话。

　　从昨晚到现在，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还有暗格跟机关，她又是怎么知道的？

　　齐靖远有一瞬间甚至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人替换掉了。可是从当时太子对她的态度来看，又不太像，她跟太子，好像是认识很久了。那种自然而然的依赖，是装不出来的。

　　自己让十一去查，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一个普普通通的宫女，家世清白得像一张白纸，父母双亡，被采选入宫，分到东宫当差，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因为太正常了，反而显得不正常。

　　但从她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来看，她对小皇帝，是没有恶意的，甚至还在安慰、保护他。

　　齐靖远德思绪有些乱，他对眼前的这个女子，充满了好奇。

　　就像一道解不开的谜题，越是想不通，就越想弄明白。

　　苏棠回过神来，就看到齐靖远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她，心下微惊。

　　这男人为什么这么看着她？

　　虽然自己确实有很多小秘密，不过自己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吧？除了昨天在强烈求生欲的驱使下，说了几句不符合身份的话……但是再怎么查自己的身份也不可能出现纰漏。

　　毕竟她真的是苏棠。

　　苏棠强作镇定，垂下眼，避开了他的目光。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谢景珩也感觉到了齐靖远的目光正落在苏棠身上，心里顿时警铃大作。

　　这个人怎么回事？他要为难的不是自己吗？干嘛总是盯着阿棠？

　　还是说……昨晚阿棠在东宫为了救自己说的话，让他不满了，要故意针对阿棠？

　　想到这里，谢景珩心里一紧，赶紧出声道：“摄政王如果没其他事情的话，朕就先回宫了。阿棠……”

　　他的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苏棠的衣袖。

　　谢景珩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到齐靖远出声道：“徐德，送陛下回宫。苏近侍，送一送本王。”

　　我送你？

　　苏棠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要不要看看你在说什么？这皇宫这么大，老娘第一次来，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你让我送你？开什么玩笑。

　　苏棠心里疯狂吐槽，但面上还是要维持着表面的恭顺。她感觉齐靖远虽然比较危险，但是他好像对自己并无杀意，反而像在试探什么。

　　可试探什么呢？试探她是不是哪方势力埋的钉子？

　　苏棠垂眸掩去眼底的波动，福身应下：“是。”

　　“摄政王，阿棠……苏近侍对这里不熟悉，还是让徐德送你出宫吧。”谢景珩急忙出声阻拦。

　　他要把阿棠带走吗？不行，他只剩下阿棠了。谁都不能把阿棠从他身边带走。谢景珩的小手紧紧攥着苏棠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齐靖远淡淡的视线扫过谢景珩，把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又抬眸定定地看着苏棠，语气平淡道：“苏近侍近身侍奉陛下，劳心劳力，臣已经为苏近侍安排了两名宫人伺候，现在人在宫门口。等苏近侍把本王送出宫，自有人会把她带回陛下身边。“

　　话是对谢景珩说的，可他的目光，却一直落在苏棠身上。

　　谢景珩还想说什么，苏棠走到谢景珩身边，蹲下身子，轻声安抚道：“陛下放心，奴婢很快回来的。王爷不是说了，会有人送我回来的。陛下先回宫用些晚膳，一天都没有进任何膳食了。”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谢景珩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里的不安稍稍平复了一些。

　　谢景珩看了看苏棠，又看了看齐靖远，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评估齐靖远会不会对苏棠不利。最终，他还是轻轻颔首，小声说道：“好。阿棠，朕等你回来再用膳。”

　　说完，他便跟旁边一直立着、像人形背景板一样的徐德说：“徐德，我们走吧。”

　　徐德躬身应是，引着谢景珩缓步离去。小皇帝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不舍，活像一只被主人丢下的小狗。

　　苏棠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王爷请吧。”苏棠转过身，身体微躬，向齐靖远说道。

　　他们走到殿门口，外面夜色深沉，漆黑如墨。虽然宫殿外燃着照明的烛火，但光芒有限，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地方。更远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像是潜伏着无数只看不见的手。

　　夜风卷着孝幔的边角，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十一挑着一盏宫灯在大殿外候着，见齐靖远出来，便快步走上前去。在看到齐靖远身后跟着的苏棠时，他微微一愣，显然有些意外，王爷什么时候对一个宫女这么上心了，还特意让人家送？

　　只听齐靖远说道：“十一，苏近侍会送本王出宫，你在宫门口等本王。”

　　“是。”十一应了一声，把手中的宫灯递给苏棠，然后转身便隐入了夜色之中。

　　“劳烦苏近侍在前面为本王照个亮。”齐靖远侧身对着苏棠说道，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到底想干什么呢？苏棠一头雾水。

　　她攥紧灯柄，从齐靖远侧开的身边走过，提着宫灯走在了齐靖远身前。灯影摇曳，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地上晃来晃去。两道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离，仿佛无声的试探，在光影里浮沉。

　　他们就这么走在安静的宫道上。

　　两侧是高大的宫墙，将头顶的天空挤成窄窄的一线。偶尔有夜风掠过墙头，带来远处守夜侍卫换岗的脚步声，又很快远去。

　　苏棠凭着记忆找着出宫的路，但皇宫实在是太大了，这些宫宇回廊曲折蜿蜒，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又是夜晚，视线受阻，说实话……苏棠已经迷路了。

　　可齐靖远就那么安静地跟在她身后，脚步不疾不徐，好似并未在意她引着自己走向了哪里。

　　这人真就一点都不担心？还是说，他根本就不怕自己把他带到沟里去？

　　这男人到底在搞什么？

　　苏棠走到现在，已经快走出火气来了。她没来过这里，不知道路情有可原，可对于他一个常年在宫中行走的人来说，宫里的路应该跟自己家的没啥区别吧？走错了他不会提醒吗？这么走要走到什么时候去？

　　苏棠憋着一口气，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眼看着前面的路越来越偏，连宫灯都少了许多，她终于忍不住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苏棠耳朵里。

　　“看来苏近侍确实是不认识宫里的路啊。”

　　齐靖远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棠：……

　　“王爷说笑了，奴婢第一次入宫，肯定是不认得的。”苏棠语气有些生硬。她很累的好不好，今天不是站就是跪，别说饭了，水都没喝上一口。下人真不是人干的事儿，虽然她也算是这个地方最大的“下人”了。

　　本来马上就可以下班了，结果被这个人半路截胡加班，拖着绕了快半个皇宫！

　　苏棠越想越气，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在心里疯狂吐槽。

　　齐靖远听出了苏棠语气中的不满，也不恼，反倒觉得有些意思。别人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她倒好，还敢闹小情绪。

　　“前面宫道右转吧。”齐靖远出声道。

　　终于知道指路了。

　　苏棠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声音也没那么生硬了：“谢王爷指路。”

　　她依言右转，走了不多时，便看见前面有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各式各样的花。晚风一吹，送来阵阵幽香，倒像是走到了御花园里。月光从枝叶间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棠皱了皱眉——这确定是出宫的路吗？怎么好像越走越偏了？这一下子给干哪儿来了？

　　“苏近侍。”齐靖远叫住了她。

　　苏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只见齐靖远越过她，慢慢向前方走去，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修长。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她跟上。

　　苏棠无奈，只能提着灯，跟在了他身后。

　　走了一段路，两旁的桂花树越来越多，香气也愈发浓郁。齐靖远忽然开口，声音像是随口一问：“苏近侍入宫多久了？”

　　来了来了。

　　苏棠心里一凛，终于开始正式盘问了。你知道你一路也不说话，就那么跟个鬼似的跟在我后面走，我心里压力多大吗？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非要搞这种心理战术。

　　“回王爷，奴婢入东宫三年，一直在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寝宫外院子里侍弄花草。”苏棠答得又快又流利，仿佛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齐靖远有种感觉，这个女人好像是在等他开口问一样。

　　“那苏近侍是怎么跟陛下熟识的？”齐靖远继续问道，脚步却没停。他的声音被夜风裹着，传到苏棠耳朵里，有些飘忽。

　　问吧问吧，反正我说的都是真话，问完让他查，查完就不会再怀疑我了。苏棠心里想着，于是把自己跟小皇帝认识相熟的来龙去脉，也没有任何隐瞒地说了。

　　“原来是这样吗？”

　　齐靖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人看不真切他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