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居客栈》咬一口莓莓

9、隔壁院 朱琏在店里

　　朱琏在店里做工，做到第三天，摔了第五只碗。
　　"啪"的一声，青瓷碗在青砖地上碎成八瓣。朱琏蹲下去捡，被玉魂叫住："别捡，当心划了手。"她抬眼，看着那丫头蔫头耷脑的样子，叹了口气："再摔一只，从你工钱里扣。"
　　"扣就扣！"朱琏一听"工钱"两个字，眼睛又亮了，"掌柜姐姐，我这算在你这儿做工了吧？那我是不是能长住了？"
　　"你住着，还用问？"
　　"那不一样！"朱琏掰着手指头，"做了工，我就是店里的人了，我爹就带不走我了！"
　　玉魂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接这话，只问："你爹又来过了？"
　　朱琏的嘴瘪了一下："来过。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我没出去。"
　　"你爹给你说的那门亲，就这么不乐意？"
　　"不乐意！"朱琏说，"那人比我大十二岁，光秃秃的脑袋，笑起来牙都是黄的！我宁愿在你这儿刷一辈子碗！"
　　"我可养不起你一辈子。"玉魂说着，往门口看了一眼，"你莫大叔呢？"
　　"莫大叔上街了。"朱琏说，"他说去买点东西。"
　　正说着，门口的光一暗——莫青山回来了。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肩上扛着一扇旧门板，另一只手里拎着几串铜钱，铜钱在暮色里叮当作响。
　　"小姐。"他把门板往地上一放，"俺买了隔壁院。"
　　朱琏愣住了："啊？"
　　"隔壁院。"莫青山说，"俺看过了，院墙是好的，就门板破了。俺买下来了，修一修，你爱住店里住店里，爱住隔壁住隔壁，都随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放在柜台上。又掏出一串，又一串——一共三串，码得整整齐齐。
　　玉魂看着那三串铜钱。铜钱磨得发亮，边缘都起了毛，一文一文，串得密密实实。
　　"壮士。"她说，"这三串钱，够买一扇门板的？"
　　"够。"莫青山说，"那院破，只要门板。"
　　"你买隔壁院，是要搬过去住？"
　　"嗯。"
　　"朱姑娘呢？"
　　"小姐住店里。"莫青山说，"俺住隔壁，隔着墙，俺听得见。"
　　玉魂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看那三串钱："壮士，你这钱，攒了很久吧？"
　　"攒了十二年。"
　　玉魂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瞬。她把铜钱拢了拢，收进柜台："隔壁院，是壮士的。"
　　"嗯。"莫青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壮士。"玉魂叫住他。
　　他停住。
　　"你那十二年的钱，"玉魂说，"就为了给一个不认得的姑娘买院子？"
　　莫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她像我闺女。"他说。
　　"你闺女？"
　　"没有。"莫青山说，"我没闺女。"他顿了顿，"……像。"
　　他说完，走了。他走得很稳，步子一步一步，像在地上扎根。
　　朱琏站在柜台后头，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有说话。她忽然"哇"地哭了出来，又赶紧憋住，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掌柜姐姐，我帮你扫地！我这就去扫地！"
　　她说着，抢过扫帚，低着头，扫得很用力。玉魂看着她，没有戳穿她红了的眼眶。
　　午后，后堂。
　　邱诚在给邱致换药。
　　邱致的伤在背上。一条从肩斜到腰的旧伤，痂已经落了，新肉还泛着粉。是很深的伤疤。
　　邱诚拆纱布的动作很轻。邱致趴在榻上，脸埋在臂弯里，一声不吭。
　　"疼就说。"邱诚说。
　　"不疼。"
　　"小骗子。"
　　"先生手稳。"邱致闷声说，"不疼。"
　　邱诚的手，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修长，常年捏银针，稳得能在一盏茶里分三次火候。他不知道方才那一下，手为什么慢了半拍。
　　他换了药，重新缠好纱布，打了个结："好了。"
　　邱致坐起来，把衣襟拢好，回头看他："先生今日话少。"
　　"诊病的时候，话都少。"
　　"先生昨日给街口王婆看腿，说了半个时辰。"
　　"……王婆话多。"
　　邱致笑了一下。他生得清冷，笑起来像雪上化开一线。邱诚别开眼，收拾药箱："歇着。别碰水。"
　　他端着药箱走出来，在门口站了站。玉魂正好路过，看了他一眼："邱大夫，脸怎么红了？"
　　"晒的。"
　　玉魂抬头看了看天——阴天。顿了顿，走了。
　　邱诚站在原地，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他摇了摇头，回了屋。
　　傍晚，店里清闲下来。
　　朱琏趴在柜台上，看玉魂拨算盘，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掌柜姐姐，你算盘打得真好。"
　　"嗯。"
　　"我爹说，女孩子家拨算盘，不像样子。"
　　"你爹管得宽。"
　　"是管得宽。"朱琏说，"他给我说了一门亲，那人比我大十二岁。我不乐意，就跑出来了。"
　　玉魂的手没停："跑出来多久了？"
　　"很多天了。"
　　"你家里人呢？"
　　"在抓我呢吧。"朱琏说，声音忽然轻了一点，"抓到了，就回去了。"
　　她说着，竟又欢腾起来："掌柜姐姐，你们这店里，怎么都是好看的人？那个跑堂的哥哥好看，那个账房哥哥也好看，那个大夫也好看——"
　　"你莫大叔不好看？"
　　"莫大叔是憨。"朱琏理直气壮，"憨的好看！"
　　玉魂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看了一眼窗外——隔壁院的灯，已经亮了。莫青山正蹲在院子里，就着暮色，一块一块地铺地砖。
　　夜里，朱琏睡下了。
　　西厢的灯熄了，院子里静下来。莫青山没有睡。他坐在隔壁院那棵枯树下，背靠着树干，把一把柴刀搁在手边，仰头看月亮。
　　"莫大叔。"隔壁的墙头上，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
　　莫青山没动："睡不着？"
　　"嗯。"朱琏趴在墙头，"你也不睡。"
　　"我睡。"
　　"骗人。你眼睛睁着呢。"
　　"我睁着眼睡。"
　　朱琏咯咯笑。她趴了一会儿，忽然说："莫大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莫青山沉默了很久。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一张憨实的、不太会说话的脸。
　　"你像我闺女。"他说。
　　"你真有闺女？"
　　"没有。"
　　"那你骗人！"
　　"没骗。"莫青山说，"像。"
　　"像谁呀？"
　　莫青山又不说话了。他低头，把柴刀往身边挪了挪，说："像我自己想有，没有的。"
　　朱琏听不懂。她"哦"了一声，又趴了一会儿，困了，打了个哈欠："莫大叔，我睡啦。"
　　"嗯。"
　　"你也睡。"
　　"嗯。"
　　"骗人。"
　　"……睡。"
　　墙头的小脑袋缩回去了。莫青山在树下坐着，很久没有动。他把怀里的东西摸出来——三串铜钱，又一颗一颗，数了一遍。
　　数到第七颗，他停住了。
　　那是一枚不一样的铜钱。比别的大一圈，边缘磨得发亮，中间的字迹已经模糊，但轮廓还看得出——不是当朝的年号。
　　前朝的。
　　莫青山把那枚铜钱单独挑出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继续数剩下的。
　　身后的墙头上，还有一道素色的身影，已经看了很久。
　　玉魂回到屋里，没有点灯。她坐在黑暗里，把那枚铜钱的形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前朝的年号，磨得发亮的边。她见过这样的钱，在很久以前，在她还小的时候，在一个已经不存在的地方。
　　一个攒了十二年钱、揣着前朝铜钱、功夫深得没边的壮汉，为什么对一个不认得的姑娘，好成这样？
　　"像。"她想起他说的话。
　　像谁？
　　她摸出枕下那方绢帕，指尖沿着玉纹描了一遍，描到那个篆字时，停了。
　　"查玉的人，想要它回来……"她低声说，"护着她的人，想护的是谁？"
　　这两件事，她暂时都想不通。
　　窗外，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品徐街的夜，很静。隔壁院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柴刀搁回原处的声音，又像是什么人，翻了个身。
　　玉魂把绢帕收好，躺下，闭上眼睛。
　　她睡到半夜，忽然睁开眼。
　　窗台上，那枝白玉兰，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一枝新的。
　　花瓣上，还带着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