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居客栈》咬一口莓莓

10、假消息 午后，店里

　　午后，店里没什么客人。朱琏蹲在门口逗烟儿，许因在擦桌子，玉魂在柜台后头对账。
　　一个看着就很江湖的汉子进了店。
　　他穿着半旧的短打，腰上别着一把朴刀，进门先四下看了一圈，才走到柜台前，压低了声音："掌柜的，有笔生意，做不做？"
　　玉魂头都不抬："吃饭，还是住店？"
　　"都不是。"汉子说，"我卖消息。"
　　"什么消息？"
　　"失玉案。"汉子说，"那块玉的下落。"
　　玉魂的手，在账本上停了一瞬。她抬眼，上下打量了那汉子一遍——风尘仆仆，鞋上带泥，像是赶了远路；眼神却飘，落不到实处。
　　"客人坐下说。"玉魂放下笔，"小安，上茶。"
　　汉子坐下，喝了口茶，压低声音："掌柜的，实不相瞒，我在江湖上跑了十几年，什么消息都经手过。前阵子得了个信儿——失玉案那块玉，如今在城南，一个当铺老板手里。"
　　"哦？"玉魂脸上没什么表情，"哪家当铺？"
　　"这个……"汉子搓了搓手，"掌柜的，消息这个东西，说破就不值钱了。您要是诚心要，咱们先谈价。"
　　"你开价。"
　　"一千两。"汉子说，"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玉魂笑了一下："一千两，买你一句话？客人，你这话，可不止值一千两——你要是真知道玉在哪儿，早自己取了，还轮得到来卖消息？"
　　汉子噎了一下："我、我这不是没那个本事嘛！那块玉有主儿的，我惹不起。"
　　"哦。"玉魂说，"有主儿的。那你告诉我，那块玉，是什么样儿的？"
　　"什么样儿？"汉子愣了愣，"就……玉嘛，巴掌大，绿莹莹的。"
　　"什么纹路？"
　　"纹路……"汉子又愣了，"玉还能有什么纹路？"
　　"宫里的东西，都刻着篆字。"玉魂慢悠悠地说，"那块玉上，刻的什么字？"
　　汉子的眼神闪了一下："我……我没细看。"
　　"你没细看，怎么知道是那块玉？"
　　"有人告诉我的！"汉子急了，"那人说，他在当铺见过，错不了！"
　　"那人是谁？"
　　"……我不认得。"汉子说，"他戴着帷帽。"
　　玉魂的指尖，在茶碗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帷帽。她心里有个念头转了一转，面上不显："客人，你带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消息没有凭证，怎么卖？你总得带点东西，证明那块玉真在当铺。"
　　汉子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小块玉料，暗青色，边角磨得圆润。
　　"这是……"他说，"我从当铺顺出来的，跟那块玉一个料子。"
　　玉魂拈起那块玉料，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
　　"客人。"她说，"你这块料子，是青田石。宫里那块玉，用的是和田籽料，温润，透光。你这块，对着光看，里头还有棉絮一样的纹——这是市面上五两银子能买三斤的货色。"
　　汉子的脸，一下子白了。
　　"还有。"玉魂说，"你说那当铺在城南。城南最大的当铺，是王记当铺，当铺后头是个戏园子。你说的那个位置——是家烧饼铺。"
　　"我、我记错了！"
　　"客人。"玉魂放下茶碗，声音还是淡淡的，"你这消息，从编到卖，用了都不到一个时辰。编得呢，不圆；卖得呢，也急。你也不是什么卖消息的——你是替人送消息的，是吧。你家主子，应该是让你拿这假消息来试我，试我是不是真在找玉。"
　　汉子的额上，渗出了汗。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掌柜的……你、你怎么……"
　　"我不但知道。"玉魂说，"我还知道，你家主子想知道的，是我这食居客栈里，到底谁在找玉。"
　　汉子不说话了。他低着头，像个被拆穿的孩子。
　　玉魂看着他，忽然笑了。她给小安使了个眼色，小安端来一碟花生米，放在汉子面前。
　　"吃吧。"玉魂说，"跑这一趟，也不容易。"
　　汉子愣了。
　　"回去告诉你家主子，"玉魂说，"食居客栈，确实在找玉。让他下回，派个会编故事的来。"
　　汉子怔怔地看着她，半晌，拱了拱手，抓起那碟花生米，逃也似的走了。
　　许因从窗边走过来，把擦桌布搭在肩上："老板娘，为什么告诉他？"
　　"饵是给人吃的。"玉魂说，"我不吃，他怎么知道我在找玉？"
　　"你吃了？"
　　"我吃了。"玉魂说，"我告诉他，我们在找玉——这是真话。他知道的真话越多，越藏不住。"
　　许因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老板娘，你放线呢。"
　　"钓鱼嘛。"玉魂说，"看谁咬钩。"
　　许因没再说话。他转身去擦另一张桌子，擦了两下，又回过头："老板娘。"
　　"嗯？"
　　"方才那人说，给他消息的人，戴着帷帽。"
　　玉魂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瞬。她想起赌坊后屋那盏油灯，想起灰袍人压得低低的帷帽。
　　"我知道。"她说。
　　"你心里有数就行。"许因说，"我怕的是——放饵的，和钓你的人，不是同一个。"
　　玉魂看着他，没有接话。她低头拨了两下算盘，忽然说："许因。"
　　"嗯？"
　　"你最近，话越来越多了。"
　　许因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在店里待久了，学的杂。"
　　"学谁？"
　　"学掌柜的。"许因说，"话里有话。"
　　玉魂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傍晚，邱诚在院子里晾药材。邱致坐在廊下，手里捧着账本，一页一页地翻。
　　"先生。"邱致忽然说，"这味药，你晒了三日了。再晒，药性就过了。"
　　邱诚回头，看了一眼那少年，又看了看手里的药材，笑了："你倒比我还上心。"
　　"先生救了我的命。"邱致说，"先生的药，我自然上心。"
　　邱诚蹲下来，把手里的药材翻了个面，声音淡淡的："我救你，不是图你这些。"
　　邱致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翻账本，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点。
　　夜里，玉魂刚要吹灯，窗台上"笃"地一声轻响。
　　她走过去，推开窗——窗台上，放着一卷小小的纸，用一根草茎扎着。
　　王六的字。只有一句话：城南，有人出高价，买食居客栈的消息。要问的，是店里住了什么人，谁在找玉。
　　玉魂看着那卷纸，在月光下站了一会儿。
　　她把纸凑到灯焰上，看着它烧成灰，吹了灯。
　　黑暗里，她低声说："放饵的，和买消息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没有人回答她。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柜台上那枝白玉兰，静静地立着，花瓣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层薄霜。
　　门外，品徐街的夜风翻过墙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落在瓦上，又没了声息。

作者有话说

聪明魂魂不怕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