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居客栈》咬一口莓莓

2、夜来客 开张头一天

　　开张头一天，品徐街的街坊都来看新鲜。
　　青布帘子卷上去，门板擦得能照见人影。小安把门脸拾掇得利利索索，唯独后院那间屋子，门关得死紧——他说那是掌柜的酿酒屋，不许人进，连窗缝都用油纸糊了三层。
　　“小姐，开张头一天，总该放挂鞭吧？”
　　“放鞭的银子，你出？”
　　小安摸了摸荷包，不吭声了。
　　程玉魂坐在柜台后头，慢条斯理地擦一只杯子。晨光从门帘缝里漏进来，落上她指尖，像落在一截温过的玉上。许因站在柜台边，垂着眼，一声不吭。他新换了一身靛蓝布衫——小安昨儿连夜去成衣铺子扯的，说他那身衣裳“不像做买卖的，倒像拦路打劫的”。衣裳合身，人却还是那副模样：安安静静站着，像一根扎进土里的木桩，可存在感比门口那棵老槐树还重。
　　“许因。”程玉魂头也不抬，“今儿你站柜台。来了客人，招呼一声。来了不是客人的——”她抬起眼，冲他笑了一下，“也招呼一声。”
　　许因应了个“好”。
　　头一个进店的，不是客人。
　　是个收保护费的。那人五大三粗，跨进门先往柜台上一拍，铜钱没落稳，滚了一地：“新开张的？懂规矩不？品徐街这片儿，归我六爷管——”
　　他话没说完，就说不下去了。
　　许因站在柜台后头，正看着他。
　　六爷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那年轻人什么也没做，就站那儿，垂着眼，跟方才一模一样。可六爷后脖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像有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他想往后退，腿却不听使唤。品徐街的狗——从昨天傍晚起，一声都没敢叫。
　　“六爷。”程玉魂笑吟吟地绕出柜台，把那几枚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他手里，“开张头一天，六爷赏脸，这杯茶我请。往后常来。”
　　她把“常来”两个字咬得又软又慢。六爷却像被烫了似的，攥着铜钱，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小安在柜台后头，看得目瞪口呆：“小姐，他……咱还没请他喝茶呢。”
　　“吓跑了。”程玉魂说，“正好，省一壶水。”
　　她转过身，目光在许因身上停了一瞬。那年轻人还是那副垂着眼的样子，方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可程玉魂看得很清楚——他方才站的方位，恰好封住了六爷进后院的路。连她自己都没留神，他已经替她把后路看住了。
　　这个人，是把自己当刀用了。
　　刀鞘，进了她的店。
　　程玉魂垂下眼，没再说什么。
　　黄昏的时候，起风了。
　　风卷着半城烟尘，把品徐街的灯笼吹得东倒西歪。小安正要上门板，忽听巷口一阵急促的脚步——不是跑，是那种憋着一口气、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的脚步。
　　一个人背着一个人，撞进了店门。
　　背人的是个青年，二十出头，眉目清俊，一身青布衣袍沾着泥，也沾着血。血不是他的——他怀里背着的人，才是。
　　那是个少年，昏迷着，脸白得像一张纸。他穿的是好衣裳，云锦的料子，袖口绣着极细的竹纹，可那身衣裳已经破了，破口处渗出的血，把竹纹染成了一道一道的红。他伤得很重。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盏被风吹得只剩一线光亮的灯。
　　青年把少年放在长凳上，自己扶着桌沿，喘了很久，才直起身，拱了拱手：“掌柜的，救人。”
　　声音哑得不像话，手却稳。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那少年。
　　程玉魂走过来，只看了一眼，眉头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伤。
　　...... 那几年，什么样的伤没见过。刀伤，剑伤，钝器伤，火烧的伤，药磨的伤。可这少年身上的伤——她伸出手，极轻地按了按少年肩头一处破口，指腹沾了一点血，凑到鼻尖闻了闻。
　　“三拨人。”她说，“至少。一拨用刀，一拨用鞭，还有一拨，下毒。追杀他的人，不想他死得痛快。”
　　青年的手蓦地一紧。
　　程玉魂没看他，已经开始挽袖子：“扶进去。后屋有热水，小安，去把药箱拿来。”
　　“掌柜的。”青年说，“我懂医。我来。”
　　程玉魂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先生背了他一路，怕是连自己都没顾上喝口水。先喘口气。救人这事，我比你熟——”她顿了顿，眼波一转，落在那少年脸上，“你这弟弟，家底不错。”
　　青年沉默了一瞬：“他是我弟弟。”
　　“哦。”程玉魂也不追问，“弟弟。行。”
　　那少年中途醒过一次。只醒了一瞬，眼睛都没睁开，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邱诚俯下身去听。
　　他听见了一个字。
　　少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
　　“......枪。”
　　邱诚的手指，僵在半空。
　　后半夜，程玉魂端着两碗面进了后屋。
　　邱诚守在床边，眼底全是青。她也不说话，把面放在桌上，持着玉骨扇，倚着门框，慢慢吹着风 。那少年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了许多。窗外的风歇了，屋里只剩下灯花偶尔“啪”地一爆。
　　“先生姓邱？”
　　“邱诚。诚恳的诚。”
　　“好名字。”程玉魂说，“我问先生个事儿。先生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可听过两个字，叫‘往生’？”
　　邱诚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
　　灯火跳了一下。那一瞬，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可程玉魂看见，他握碗的指节微微发了白。
　　“往生。”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掌柜的打听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程玉魂笑，“店里新来的跑堂，说他知道一点下落。我寻思着，我这店收人，总得知道收的是个什么人。先生是行医的，医者仁心——想来也知道一些？”
　　邱诚低下头，拨了两口面。
　　“知道一点。”他说，“但掌柜的，我劝你一句。那东西，是个死人惦记的东西。活人碰了，未必是福。”
　　程玉魂挑了一下眉：“先生这话，倒像我那跑堂说的。”
　　“哦？”
　　“他说——够不够，换你一句救我。”程玉魂笑吟吟地看着他，“你们这些人说话，都是一个调调。”
　　邱诚不说话了。
　　程玉魂放下碗，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小坛子，给自己倒了一盏。酒色清冽，香气却极沉，像有人把几十种花、几十种药，都压进了这一盏里头。
　　邱诚的鼻子，动了动。
　　“掌柜的，这酒……”
　　“祖传的方子，江离。”
　　“江离。”邱诚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慢慢蹙起来，“这里面……不止一味酒引。我闻得出——葛根，当归，苦参，还有一味我辨不出的……”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程玉魂，“掌柜的，你这酒里，养着几十味药。你养了它，很多年。”
　　程玉魂举着酒盏的手，停了。
　　灯火在两个人之间跳着。后屋传来少年一声极轻的呻吟，邱诚下意识转过头去。等他再转回来的时候，程玉魂已经把那盏酒喝尽了。
　　“先生鼻子灵。”她放下空盏，声音听不出喜怒，“灵的人，在我这儿住得长。令弟的伤养好了，若是不嫌弃，我这店还缺个账房先生——瞧着是个聪明人，认得字，会算账吧？”
　　邱诚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玉魂以为他要拒绝，他才开口，声音很轻：“掌柜的收留我们兄弟，是恩。只是掌柜的，今夜这店外头——”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怕是要不太平。”
　　程玉魂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品徐街的灯笼一盏一盏熄了。夜色像一锅煮开的墨，浓稠地漫上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叫了两声，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掐住喉咙一样，歇了。
　　“不太平才好。”程玉魂说，“开店的，怕的就是太平。”
　　天将明未明的时候，许因从后院的秋千上睁开眼。
　　他没有睡着。
　　他躺在秋千上，睁着眼，听了一夜的动静。风声，犬吠，更夫的梆子声，还有——三更天的时候，巷口有脚步声。极轻，极稳，不是寻常人的脚步。是练家子，不止一个。他们在品徐街走了一趟，在食居客栈的门前停了停，又走了。
　　像是来认门。
　　许因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赤色的印记在月色下发着暗红的光，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他认得那脚步声。
　　很多年前，他刚从地窖里爬出来的时候，听的就是这种脚步声。
　　“……来得真快。”他低声说。
　　第二天一早，小安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不对。
　　“小姐，怪了。”
　　“嗯？”
　　“今儿个菜市口，有俩人在打听事儿。问‘附近有没有个姓邱的郎中’——还问，‘有没有人听过一个叫往生的东西’。”
　　程玉魂正在给那少年换药的手，停了一停。
　　她没抬头：“问的什么人？”
　　“穿得挺体面，像是大户人家的管事。”小安压着嗓子，“小的听着不对，就没敢搭茬。小姐，咱店里这位邱先生，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程玉魂把药碗放下，接过小安手里的菜篮子，慢慢摘着菜叶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小安，今儿个开始，店里多备三间房。”
　　“啊？”
　　“一间给邱先生，一间给他弟弟。剩下那间——”程玉魂说，“留给迟早要来的客人。”
　　小安一头雾水地去了。
　　程玉魂一个人站在柜台后头，透过门帘，看着品徐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找“往生”的跑堂。一个懂“往生”的郎中。一个被追杀得只剩一口气的贵公子。还有一张，在背后慢慢收拢的网——她暂时还没看清，织网的人是谁。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洗过很多血，也救过很多人。她忽然很想问一问自己——这双手，还记不记得，自己是谁。
　　“有意思。”她低声说，“这店，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程掌柜每日功德加一加一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