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无粥可食 恒建三年, ...

  •   恒建三年,京城的茶肆里,说话的人比往年少了三成。
      不是没人说,是没什么可说。正月里国库丢了金子,二月里于氏一门死绝,五月里宫里的玉出去转了一圈,又自己回来了。三桩案子,一桩比一桩古怪。官府挂了告示,悬赏一百万两白银捉拿嫌犯,又说主犯已然伏法,于氏择日下葬。百姓们将信将疑,嚼了两天舌头,到底还是把日子过回了原样。
      鹤宁城品徐街尽头,食居客栈已关张了小半个月。青布帘子垂着,门板缝里透出一点昏黄,招牌上三个字倒还擦得干净。
      后院里,一架秋千闲闲地荡着。程玉魂半倚在秋千上,怀里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尾巴尖轻轻打着拍子。她也不看书,也不绣花,就望着墙头那一角暮色,不知在想什么。
      小安从角门钻进来,跑得急,靴底带起一溜土。
      "小姐,店里……来了人。"
      "来人便来人,招呼就是。"程玉魂没抬眼,"惊了烟儿的梦。"
      "可这人,招呼不应。"小安压着嗓子,"早便说了今日关张,那人却还稳当坐着。有家丁想近身,在两桌之外就齐齐软了腿。街坊的狗,从那人进店起,一声都没敢叫。小的不敢惊动您,可又实在不知怎么办。"
      程玉魂这才正过身来。她抬眼的时候,眼底那点懒意就收干净了:"去看看。"
      前厅窗边,坐着一个穿得极旧的男人。
      说他穿得旧,是客气话。那身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倒是一双手干干净净,端着茶碗的姿势,稳当得像坐在自家堂上。他低着头,一张脸笼在暮色里,看不真切,只那一双眼睛——程玉魂走过无数条街,见过无数个人,很少见到这样一双眼睛,清得不像个落魄人。
      她退了左右,端着掌柜的架势,一步一步走过去。
      一步,两步。走到两桌之外,那人抬了抬眼。程玉魂捕捉到他眼底极快的一点变化,像是有人踩了他的影。她心里有数,脚下却不停,行至他身侧,作不慎偏了足跟,整个人往他那边歪过去。
      那人下意识伸手,一把扶住她的手臂。
      两个人就那样对上了。隔着一层薄薄的暮色,她把那点故意的痕迹亮在明处;他垂下眼,扶稳了她,松开手,端茶,不语。
      "公子那茶,隔了许多夜,也不怕喝出个好歹来。"
      "姑娘这店,闲了许多天,也不怕折了客人。"
      "公子究竟不是主顾,倒来操心我的事。"
      "姑娘误会。在下只是填个肚子,管不了许多。"
      程玉魂在他对面坐下,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她看人一向准:这人武功极高,却避着店里的桌椅打;方才那一下扶她,指上收着力,像怕碰坏什么。这样一个人,穿成这样,坐在一间关张的店里——他不是来喝茶的,也不是来寻事的。他来,是因为没地方去。
      "公子是瞧见了墙上的字,才进来的吧?"
      许因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那字寻常人看不见。"程玉魂笑吟吟的,指尖点了点门外,"看得见的,都算有缘。公子既进了我这店,又揭了我的榜——这缘分,可就不浅了。"
      他沉默了一瞬,开口时换了话头:"姑娘这店,无粥可食?"
      程玉魂笑了。她一笑,满厅暮色都好像亮了一亮:"公子猜得不错,小女子这店正缺伙计。如今无粥无食,许久未有客登门了。可叹我一小女子,太平盛世,竟落得雨打飘零,苟活尚难。"她说着,指尖的团扇便轻轻拂过去,一路拂过他面前,"公子喜甜喜酸?爱酒爱——"
      "在下爱茶。"他偏头避开扇面,声音平淡,"不过在下该提醒姑娘——针上有毒。摄魂事小,人命事大。"
      团扇停在他喉前三寸。扇骨里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针尖在暮色里亮了一亮。
      程玉魂没有收回扇子,反而笑了:"公子既看出来了,怎么不躲?"
      "姑娘的针,方才只动了三分。"他抬眼看她,眼珠里映着一点暖黄的灯,"在下若是躲了,姑娘这一针,怕就不好收场了。"
      这话说得妙。程玉魂收了扇子,指尖在扇柄上轻轻叩了两下。
      两个人隔着茶桌对视。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小安远远缩在柜台后,大气也不敢出。
      程玉魂忽然动了。
      她这人的狠,从来不在脸上。团扇一收,银针便从袖底飞出去,一寸一寸,破空无声。那人坐着不动,直到针尖到了眼前,才偏了偏头,两根手指轻轻巧巧,把针夹住了。
      程玉魂心里一沉。
      她又一连递出七针,针针走的是最刁的角;他一侧身,一抬腕,一一让过,像柳条让风,不让也不撞,轻飘飘的,连衣角都没被带起一线。她脚下换了步法,欺身而进,掌风扫向他腰侧——他却像是早知道,往旁边让了半步,顺手把她的攻势带偏,就势按住了她的肩。
      "姑娘。"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在下并无恶意。"
      程玉魂肩上一沉,挣了两下,挣不动。她心里飞快地盘算:这人的内力,深得不像话;方才那几下,他连一分都没用上。她在他手底下站定,仰起脸,还想说什么——
      他眼里的光忽然灭了。
      那是极短的一瞬。他按在她肩上的手,力道陡地收紧,五指顺着她的肩颈滑上去,扣住了她的咽喉。程玉魂甚至来不及吃惊,眼前已经黑了半边。她听见自己的血在耳膜里轰隆作响,那十根指头像铁铸的,一寸一寸往里收。
      她挣了挣,挣不动。意识像退潮,一层一层地退。
      然后,那力道忽然松了。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收回手,踉跄退了一步,喉结动了动,半天,才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抱歉。"
      程玉魂扶着桌沿,慢慢滑坐到长凳上,护住丹田,凝息。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眼前的一切才重新落回实处。
      那人站在两步外,垂着眼,不敢看她。他眼底的清明回来了,可方才那一下的杀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收不干净。
      "你不杀我。"她说。
      "在下......。"他顿了顿,"姑娘不必问了。今日这般,非我本意。"
      程玉魂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有意思。这人有意思。方才那一瞬,他眼底的杀意不是对着她来的——那是冲着什么东西,冲着一个他不知道怎么压下去的、藏在他自己身体里的东西。他武功这么高,却连自己都管不住,像一柄淬了毒却没鞘的刀。
      还有一件事,她也看见了:他说话的时候,左手的指尖偶尔轻轻收一下,像是在压着什么。他藏着的东西,比她想的深。
      "你身上,背着人命?"她问。
      他沉默。
      "你赖着不走,必不只是为了寻食。"程玉魂给自己倒了杯茶,也不喝,只转了转杯沿,"你早知我这里无食,还坐着不走——你是被人追进来的。"
      许因握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
      "我认人一向准。"程玉魂慢悠悠地说,"公子这身打扮,不是落魄,是躲。躲了很远的路,躲到全京城只剩这一家关着门的店。你确定——我这店,能护住你?"
      许因终于抬眼,直视她。他的眼睛很清,清得像一潭深水,底下沉着说不清的东西:"老板娘这店,收的难道不就是麻烦?"
      程玉魂一怔,随即笑了。
      好,是个明白人。她开了这间店,明面上是客栈,暗地里收的是天下人的秘密——这句话,懂的人不多,他一眼就看穿了。他既然看穿了她,还敢坐下来,那他带来的麻烦,想必也不小。
      有意思。
      "留下可以。"程玉魂竖起一根手指,"我这店月钱不丰厚,近来又没客人,工钱先欠着。管吃管住。"
      许因:"好。"
      "一,"她又竖起一根手指,"我店里有一坛酒,你不许碰。"
      许因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显然关着门的后院,又收回来:"好。"
      "二,"程玉魂放下手,"你腕上那道印子,等你想说的时候,来告诉我。我不问你怎么来的,但我要知道——你瞒着我什么。"
      许因没接话,算是默认。
      "三。"程玉魂的声音平下来,"你若在我店里犯病,我不会杀你。我只会——赶你走。"
      这句落下,堂里静了一瞬。
      许因看着她,忽然开口:"第三条,老板娘可否改一改?"
      "嗯?"
      "不是'赶走',"他说,"是'救我'。"
      程玉魂眯起眼。暮色里,他的脸半明半暗,神情却认真得近乎固执。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开口就要她把命押给他——这人不是疯了,就是走投无路到了极点。
      "我为什么要救一个差点掐死我的人?"
      "因为老板娘在找'往生'。"许因说,"而我,知道它的一点下落。"
      程玉魂摇团扇的手,停住了。
      她找"往生"找了多久,自己都快记不清了。这世上有资格说这四个字的人,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一个隐居的神医,一个死去的故人,还有她自己。而这个穿得破破烂烂、差点掐死她的男人,说他知道。
      "你知道'往生'的下落?"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
      "知道一点。"许因垂下眼,"不多,但够换老板娘一句'救我'。"
      程玉魂盯着他。半晌,她放下团扇,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许因。"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缘起缘灭,皆是因由。给你取这名字的人,有禅意。"
      "但凭老板娘吩咐。"许因拱手,一揖到地。
      "明儿开张。"程玉魂起身往柜台走,声音遥遥地飘过去,"小安,记下来:新招的跑堂,许因。迎来客往,邻里关系,一分不错。既是我的人,若有人要对你做什么,我会护你——"
      她走到玄关,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但你若骗我,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进我这扇门。"
      许因立在堂中,看着那道背影没入后院。晚风从院门灌进来,掀起他磨破的袖口。腕上一条赤色的纹路,从脉门蜿蜒进袖中,像一道烧过又愈合的旧疤。颜色红得不像话。
      江湖上有个说法:杀伐之气凝于腕脉者,十不存一。红成这样的,他认得的人里,只有他自己。
      程玉魂方才其实看见了。
      她没说破。她认得这种颜色——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躲在组织的地窖里,借着漏进来的一线光,看过一眼堂上那幅画。画上的人,腕上就是这种颜色。
      那幅画上的人,已经死了。
      可她的印记,还活着。
      后院里传来一声轻响,是烟儿跳上秋千。许因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道纹路,指尖轻轻按上去,像是按着一道不敢愈合的伤口。
      "……来得及。"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院墙外,夜色里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粥可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