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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枯兰与贵人 赵姨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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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姨娘走进正堂时,沈清辞正在沏茶。她把水注入壶中,看茶叶在沸水里一寸一寸舒展开,像睡醒的人慢慢伸着懒腰。水汽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隔着那层薄薄的雾,她看见一道身影跨过门槛,进来的人穿一身藕荷色的衫裙,身段丰腴,步子款款地迈,像踩着什么不见的鼓点。
"哟,夫人这就忙上了。"赵姨娘的声音先到,比人还早半步,软糯糯的带着笑,"婢子来迟了,给夫人赔不是。昨夜忙前忙后没顾上来给夫人问安,今儿一早就赶着来了。"
沈清辞放下茶壶,转过身来,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姨娘客气了,说什么迟不迟的。我初来乍到,正想有人陪我说说话呢。"她打量着赵姨娘,那女子大约二十五六的年纪,五官生得周正,算不上多美,但眉眼间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媚劲儿,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这人会使手段"的长相。她走近时身上飘过来一股香,浓的,像揉碎了好几朵花兑上蜜,甜得有些发腻。
赵姨娘在她对面坐下,先是端详了她一番,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滑到发间的白玉兰簪,停了一瞬。沈清辞注意到她看那支簪的时候,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了然,像在说"果然是他给的"。
"夫人这支簪真好看,"赵姨娘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羡慕,"是昨儿夜里大人派人送来的吧?大人对夫人可真是上心。"
沈清辞垂下眼,假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里却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赵姨娘知道簪子是昨夜送的,这意味着她在顾淮之身边有眼线,连他夜里派人去过库房取东西她都知道。她不动声色地提起茶壶给赵姨娘斟茶:"姨娘喝茶。这茶是闽南来的铁观音,也不知合不合姨娘的口味。"
赵姨娘端起茶杯时,沈清辞盯着她的手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的蔻丹,指尖干净,没有半点常年做事的茧。但她的手背上有一条极浅的疤,从虎口延伸到腕骨,颜色比周围的皮肤略白一些,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过又长好了。
"夫人在看什么?"赵姨娘忽然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清辞面不改色地收回目光:"看姨娘的蔻丹颜色好,是海棠粉吧?我也喜欢这个色,回头问问姨娘在哪家铺子调的。"
赵姨娘笑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轻的响声。她忽然收了笑,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像要说什么悄悄话似的:"夫人刚来,府里的事还不熟。婢子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姨娘请说。"
赵姨娘往她这边倾了倾身,压低声音:"这府里的水,比夫人想的深。前头那位沈夫人……也是像夫人这般年纪,这般好模样。住了不到半年,人就没了。"
沈清辞感觉到自己的后颈汗毛微微立了一下,但面上仍是那一派温婉得体的笑容:"我听说了。是病故的吧?"
"病故?"赵姨娘嘴角翘起来,那笑容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不就是病故么。大夫说是心疾,发得急,半夜里人就去了。但婢子记得,沈夫人去的那天夜里,婢子就在隔壁院子,听到她喊了一声——像是喊了个名字,但婢子没听清,只觉得那声音……不太像生病的人能喊出来的。"
沈清辞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说:"喊了什么?"
赵姨娘摇了摇头,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裙摆,像这场谈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她低头看着坐着的沈清辞,笑容又恢复了一开始的软糯:"婢子记性不好,忘了。夫人若想知道,不如问问大人?他是枕边人,总能比婢子多知道些吧。"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哎呀"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手肘碰翻了沈清辞搁在旁边的妆奁。妆奁盖子翻开,里面的物件哗啦滚了一地——梳子、发绳、胭脂盒、还有那只银簪,骨碌碌滚到赵姨娘脚边,被她弯腰捡了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婢子毛手毛脚的……"赵姨娘嘴上道着歉,目光却在银簪上停住了。那支银簪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簪尾磨得极细极尖,像一根针。赵姨娘的目光在那簪尖上凝了一瞬,沈清辞看见她的瞳孔倏地缩了一下,像认出了什么。
她将银簪递还给沈清辞时,指尖与沈清辞的碰在一起,赵姨娘的手凉得像冬天的石头。她笑着说:"夫人的簪子真利,小心别扎着手。"
"多谢姨娘提醒。"沈清辞接过簪子,不动声色地放回妆奁里。赵姨娘告辞离开时脚步又快了些,裙摆翻卷带起一阵风,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在屋子里滞了很久才散。
沈清辞蹲下身,一件一件捡回散落的物件。她拿起胭脂盒时,感觉盒盖有异——她记得自己合得好好的,但方才赵姨娘碰翻妆奁后,这盒子的盖沿似乎松动了一些。她轻轻掀开,看见胭脂粉上压着一张纸条,被叠成了小小的方胜,纸面微皱,像是有人仓促间折的。
她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墨迹偏淡,用极细的笔尖写成,像是怕被人认出笔迹:
"你也是替身?"
沈清辞盯着那四个字,呼吸屏住了片刻。她将纸条翻过来看背面,什么都没有。纸张是普通的竹纸,没有暗纹,没有落款,字迹刻意写得极工整,看不出什么人来。但纸条出现在她的妆奁里,只可能是方才那片刻工夫被塞进去的——是赵姨娘。她在碰翻妆奁时趁机塞了这张纸条。
这意味着什么?赵姨娘在向她传话?还是在诈她?
沈清辞将纸条折好收进袖中,与那些旧物放在一处。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日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甜腻的残香。窗台上的枯兰还在,盆土表面被她翻过的那块已经被风吹干了,但她注意到盆土边缘又多了几道新痕——比雀儿刨的要深得多,像是被人的指节按过的。
她俯身去看,从那几道指痕处拨开浮土,土下露出一根细细的红线头。她轻轻一提,线头带着一件东西从土里出来,是一枚穿了红绳的旧铜钱,铜绿斑驳,被磨得边缘圆润,像是被人常年攥在掌心里把玩过。她翻过铜钱看背面,隐约能辨出两个字——"长乐"。
长乐。这是沈芙蓉的字。小姨的字就是长乐,因为她是秋天生的,母亲说秋日宜长乐,就取了这么个名字做表字。
沈清辞攥着那枚铜钱,蹲在窗台前,晨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得很长。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小姨从外面回来,高兴地从荷包里掏出两枚新磨的铜钱,一枚系了红绳戴在她脖子上,一枚自己留着,说:"清辞你看,咱俩一人一个,不管以后隔了多远,看到这个就知道还有个人惦记着你。"
那枚戴在她脖子上的铜钱,在她父亲下狱那年不知什么时候掉了。她找了好久没找到。原来在这里。原来被小姨收着,带进了顾府,埋进了这盆枯兰的土里,等着有人把它挖出来。
她将铜钱系紧在自己手腕上,红绳绕了三圈,打了两个结,牢牢的。然后她站起身,日光从窗格间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格子纹。她看了一眼那盆枯兰,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铜钱,将袖中那张"你也是替身"的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
赵姨娘。这个人在告诉她什么?她在提醒她?还是在设陷阱?她说的"前头那位沈夫人半夜喊了一声",是真的还是编的?顾淮之说赵姨娘是下毒的人,但赵姨娘若真要害她,又何必冒险塞纸条、留线索?
沈清辞将纸条重新收好。她抬步往正院的方向走,春露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便迎上来:"夫人要去哪儿?"
"去书房。"沈清辞说,脚步不停。"大人说巳时来见他,我提前去。"
春露"哎"了一声跟上她,走了几步又小声说:"夫人,婢子方才看到赵姨娘从正堂出去后,没有回自己院子,绕去了后门那边……跟一个戴斗笠的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婢子离得远,没听见说什么。"
沈清辞脚步微缓。"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矮矮的,穿着灰袍子,看不清脸。但婢子看到他腰间挂了一块牌子,像是……衙门里的。"
衙门里。赵姨娘在跟衙门里的人私下见面。
沈清辞将这信息也记下,加快了脚步。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一丛海棠,书房的飞檐就在前面了。她在书房门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扣门。
"进来。"
门推开时,顾淮之正坐在书案后批阅公文,听见她进来的声音也没抬头,笔尖在纸上游走沙沙作响。沈清辞走到书案前,将袖中那半片青玉佩、那枚"长乐"铜钱、那张"你也是替身"的纸条一样一样搁在他面前。
"大人,"她声音平静,"枯兰底下,不止有您放进去的帕子。"
顾淮之的笔顿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些物件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沈清辞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惊讶,了然,还有一点点她看不透的东西。
"还有别的?"他问。
"还有半片玉佩,"沈清辞说,"大人认识陆云峥吧。"
顾淮之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风过,将书案上未压住的纸页掀起一角又落下。他放下笔,靠向椅背,日光从侧面的窗格中斜斜照进来,将他半边脸映得透亮,另外半边还藏在阴影里。
"认识,"他说,"但你恐怕不知道,陆云峥三个月前来过顾府。他是来给赵氏送信的。"
沈清辞的心猛然沉下去。她攥紧腕间那枚"长乐"铜钱,感觉到红绳勒进皮肉里微微地疼。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风翻纸页的响,和两个人交错重叠的呼吸。
她忽然觉得,这盆枯兰底下埋着的,怕是比半片玉佩和一枚铜钱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