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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一夜的试探   天亮的 ...

  •   天亮的时候,沈清辞是被窗台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帐顶的流苏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一夜未熄的残烛已燃尽,只留一截焦黑的烛芯歪在烛台上。她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还在——极细碎的,像小爪子刨土,窸窣窸窣,断断续续。她从枕下摸出银簪,赤脚走到窗前,猛地推开窗扇。

      晨光涌进来,照见窗台上一只灰羽的雀儿正蹲在花盆边缘,喙尖埋进土里刨着什么。被它惊扰的土粒顺着盆沿滚落几颗,露出土下一截白色的东西——不是帕子,是骨质的,平滑的,像某件器物的边缘。

      沈清辞伸手虚赶了一下,雀儿扑棱棱飞走了。她蹲下来,用银簪将那截白色一点点拨出土壤,小心翼翼地不让土粒落进盆底。拨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那东西露出了全貌——一只小玉匣,巴掌大小,羊脂白玉的质地,匣盖合得严丝合缝,匣身上没有任何纹饰,只有锁扣处系着一根褪成灰褐色的红绳。

      她将玉匣拿进屋里,搁在晨光下细看。匣盖和匣身之间的缝隙里嵌着一层极薄的蜡,封口用的,蜡色泛黄,至少封了两三年了。她用簪尖轻挑蜡封,咔嗒一声轻响,匣盖弹开了。

      里面躺着半片玉佩。圆形,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青玉,但缺了一半,断面参差,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断面上用极细的刻字刀划着两个字——笔画很浅,像是用簪尖临时刻上去的:"云峥"。

      陆云峥。她青梅竹马的那个名字。

      沈清辞指尖一颤。她认得这片玉的材质和纹路。陆家与沈家曾定下她和陆云峥的婚约,交换信物时陆家送来一枚青玉环佩,被分成两半,一半在陆云峥身上,一半在沈家手上。沈家那一半一直由沈芙蓉保管着,因为这门婚事是沈芙蓉一手牵的线。

      婚约已经退了。三年前她父亲下狱后陆家就派人来退了信物,那只装着半片玉佩的锦盒被原样送回陆家,连封条都没拆。但现在这半片玉佩却在顾府的枯兰盆底出现了。

      沈芙蓉死前,把这半片玉佩藏在了土里。她为什么要藏这个?她想用这半片玉佩告诉谁什么?

      沈清辞将玉匣合好,连同那半片玉佩一起收进妆奁最底层的夹层里,和那只刻着"赵"字的酒杯放在一处。她直起身,看见铜镜里自己的脸——有些苍白,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一夜未得好眠,鬓发也散了几缕。她坐下来,拾起梳子慢慢地通发,一下,两下,三下,看着镜中的自己一点一点恢复成那个温婉得体的沈家大小姐。

      门被叩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夫人可起了?"是丫鬟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大,语调规规矩矩的。"婢子春露,给夫人送早膳来。"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穿青衫的十四五岁小丫鬟端着漆盘进来,低眉顺眼的,走路几乎没声儿。她将早膳搁在桌上——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屉蒸饺,还有一盏冒着热气的茶。摆放完后她退到一旁,垂着手等吩咐,很规矩,但沈清辞注意到她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台,看见花盆的土被翻动过,眼神闪了一下。

      沈清辞端起粥碗,漫不经心地问:"这府里,从前也有一位夫人住这间屋子吧?"

      春露"嗯"了一声,又赶紧闭上嘴,像是意识到自己不该多话。沈清辞笑了,声音和煦地:"我就随便问问,怕触了府里的忌讳。你若不答也无妨。"

      春露犹豫了一下,低声说:"从前住这屋的,是沈夫人……是、是大人的第二位夫人。三年前的事了,婢子那会儿还没入府,听老的姐姐们说的。那位沈夫人住了不到半年,就病故了。"

      "病故?什么病?"

      春露摇头:"没人说,也不敢问。只是听人说,那位夫人去世那夜,窗台上这盆兰草一夜之间全枯了。后来大人不许人动它,就让它那么搁着,三年了,谁也没敢换土。"

      沈清辞夹蒸饺的手微微一顿。三年了。这盆兰草枯了三年,但土底下翻新的痕迹是她昨晚亲眼见的。有人在她来之前动过这盆土,而那人是顾淮之。他昨晚说"窗台上那盆兰草你不必管它",不是不许她碰,而是他已经把该放的放好了。

      她咬了一口蒸饺,慢慢嚼着,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松。

      早膳用完,春露收拾碗碟时又有脚步声过来,比春露沉稳得多,是个婆子的步子。那婆子停在门外,尖着嗓子说:"夫人,赵姨娘遣婢子来问,夫人今早可有闲暇?姨娘想来给夫人敬杯茶,也算全了礼数。"

      沈清辞放下茶盏。她想起那杯合卺酒,想起酒杯底下的"赵"字,想起顾淮之说"她跟你摊牌的时候,你是最好的人证"。她轻轻笑了笑,声音温温柔柔的:"自然有空。请姨娘辰时末来吧,我收拾妥当了便候着。"

      婆子的脚步声远去了。沈清辞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那面铜镜,镜中的人眉眼弯弯的,唇角噙着笑,脂粉遮住了眼下的青,看起来妥帖得体,没有半分昨晚惊魂未定的痕迹。她将铜镜扣在桌上,转身去换衣裳时,目光扫过书案上那盏残茶——昨夜她留意到的那杯残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盏新茶,还微微冒着热气,放在一个干净的青瓷托上。茶托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墨迹新干,笔锋凌厉:

      "巳时,书房见。"

      顾淮之的字。她将字条折好收进袖中,手指碰到昨晚那块兰帕,碰到那只玉匣,碰到那两截断簪。沉甸甸的一袖,全是沈家女儿的旧物与遗痕。她系好衣带,对着铜镜正了正鬓边那支新簪——不是银簪了,是顾淮之昨夜派人送来的那支白玉兰簪,他说这是"给你替换的",没说别的,但她知道他在告诉她:用这支,别用那支带毒的银簪。

      第一夜过去了。窗外的日光明晃晃地照进来,落在枯兰的花盆上,盆土表面被雀儿刨开的那一小块还露着褐色的湿痕。沈清辞伸出手,指尖轻轻覆在那块湿痕上,感觉到土里有一丝暖意——晨光晒透的、干净的暖意。

      她想起顾淮之站在黑暗中说的那句话:三年前也有一个人试图帮我,也姓沈,也住在这间屋子。她死于"病故",前后不过百日。

      她收回手,直起身,对着窗外的日光轻轻呼出一口气。沈芙蓉、妹妹、赵氏、陆云峥、顾淮之。所有人都在同一座棋盘上,棋子被下在各自的位置上,而她刚刚落座,手指已经摸到了棋盒的边缘。

      她拉开房门。春露正等在外头,看见她出来便低了头:"夫人,赵姨娘那边催问了一下,说想提前来,夫人可方便?"

      沈清辞理了理袖口,将那张字条又往深处藏了藏,然后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那便请她来吧。"

      庭院里飘来一阵桂花的香气,秋深了,墙角的几株桂树开得正好,满地碎金似的落蕊,踩上去沙沙响。她走下台阶时有一阵风过,将廊下的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响了三声,那声音清越得像碎玉相碰。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沈家庭院里,小姨也种了一棵桂树,每年秋天都要拉着她去摇桂花,摇得满头满脸都是碎金子似的花蕊。小姨笑起来眉眼弯弯的,说清辞你长大了一定是个美人,到时候多少公子来求娶你呀。

      她没来得及长大,小姨就死了。

      沈清辞在桂花树下站了一瞬,抬起手拂去落在肩头的一朵花,然后转身,朝正堂的方向走去。赵姨娘已经到了,廊子那头传来杯盏相碰的轻响,和一声娇滴滴的笑。

      她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沉到丹田最深处,然后挂上恰到好处的笑,抬步迈进了那丛桂花馥郁的香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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