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清晨,夏日的天总是亮得很早。
虽然已是白天的模样,但京城的大街上还没有什么行人,只是偶尔有几个大宅院的仆役,立在各自的府邸前低头洒扫着。
京城的居民们,这时都仍在睡梦之中吧。
青石板的道路上,远远传来牛车辗压的声音。
武士源博雅起了个大早,正按照居住在土御门路的那位阴阳师的吩咐前去与他会合。
大概是保宪来拜访晴明后的第五天光景。
博雅去宫中向圣上告了假,只说是得了病要去远方求医,即便如此,也已引来殿中那些官阶高贵的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
“博雅大人告假了呢。”
“哦?这倒是新鲜事,他不是最因循守道之人?”
“听说是得了怪疾。”
“嗬,他总往土御门路上的那家跑,出事是迟早的事情。”
“难怪,和那样身世不明的人走的太近,真是不明智。”
“若是克明亲王在世,不知会怎样想。”
“可不。”
“两个怪人。”
……
不过这样的流言诽语倒不曾困扰到博雅,这位率真愚直的汉子,向来参不透那些复杂的,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与人的关系。
所以这个时候,坐在牛车中,急匆匆向晴明家赶去的殿上人,因为暂时可以告别恼人的宫廷事务,同时这段时间纠缠的他头疼的妖花之咒,也隐约有了解决之法,心情的愉悦和轻松不言而喻。
博雅赶到土御门路的宅院时,看到院门外停了辆四匹通体雪白骏马拉着的马车。
晴明穿了一身白色狩衣,正倚在门边,看着蟾蜍男将一包包行李往马车上搬运。
“好神骏的马啊!”
博雅遣回自己的仆从和牛车,拍了拍马脖子赞叹道。
“晴明,这是从哪里得来的宝物?”
“这得多谢兼家大人慷慨相助。”
晴明抄着两手,笑的风轻云淡。
“兼家?你什么时候与他结下交情?”
“交情谈不上,不过是些人情。”
“哦?”
“兼家大人听说你我要结伴出行,所以拜托我顺路寻找一下他那个远游不归的儿子。”
“啊,你是说数月前派去伏见公干至今未归的道兼吗?”
“嗯,正是。道兼于四月间曾叫随身侍从稍回家信,说是遇到了心爱的女子,打算耽搁几日将她带回京都迎娶,然而如今已是七月,兼家大人仍未等回自己的儿子,担心是遇到了妖物。正好听说咱们要往那个方向游历,于是前来求助。”
“你应允了?”
“当然,要不我这小小的阴阳师怎会有如此神骏的宝马骑乘?”
“晴明!”
博雅的声音里不多见的带上了微怒的情绪。
“怎么?”
“保宪大人不是说,施咒的话,会伤害你的身体,为何还要管那些闲事?”
“博雅不是最热心肠的好人么?难道忍心眼看兼家大人惨遭丧子之灾?”
“这个,自然是不忍……”
“那就是了。”
“可是……”
博雅追在晴明身后上了马车,小心的坐到他对面的位置。
“若是会让你受到伤害,便是天皇陛下丢了儿子,我也要在你前面拦下这事!”
博雅很认真的望着晴明,赌咒发誓般说道。
晴明低下头,摸出白绢往手指上缠着,一边缠,一边轻声道:“知道了,我自有分寸。”
藤原兼家大人的宝马,居说是从唐国远渡重洋带回的大宛名驹的后代。
不仅毛色纯净,气度骨骼也完全不同于本国常见的马匹。
四肢修长,身架清俊高大。
当蟾蜍男爬上马车前端,高扬起马鞭时,四马同时迈开脚步,离弦的箭一般窜了出去。
博雅拉开马车上掩着的帘子,将脸探出车外张望。
路两侧的树木景物,似乎连成一线,飞快的朝后面移去。
“竟然如此神速!”
博雅咂了咂舌,掩上帘子。
“兼家大人真是会享受的人啊!照这个速度,不出两日便能到伏见了吧。”
“嗯。”
“晴明,真的很不可思议啊!”
“哦?”
“你看,清晨我们还在土御门路你家院门那里装车,到了中午便已身在郊外,可是我们并没有挪动一手一足,完全是凭靠了这四匹通灵的生物,便到了如此遥远的地方。”
“那也是一种咒。”
“咒?晴明,你又来了。”
“博雅,你看,在车前正载了我们飞驰的是什么呢?”
晴明勾起朱红的唇,扬手拉开车前的布帘。
“是雪白的骏马啊。”
“这就是咒了,博雅,当你登上这车时,便对马车施了‘快跑’的咒,于是当车动起来时,你就会觉得它在飞驰。”
“啊……”
“四匹白马,正是用来施行你的咒的□□,当你反复的下咒时,马便不停的飞驰,直到你解除了‘快跑’的咒,它才会停下。”
“明白了吗,博雅?”
“晴明,你又在化简为繁。”
“哪里,只是在把事情解释给你听。”
晴明打开折扇,半掩口鼻。
“可我怎么会有被你戏弄了的感觉?”
博雅搔了搔头。
不知不觉,天色已渐暗了下来,在这样疾驰的颠簸中,乘于马车内的二人并没有觉出多少疲惫。
月亮升起的时候,马车驶进一片茂密葱郁的竹林。
光洁如雪的月光下,除了横过竹林的蜿蜒小路,碧绿高直的竹子织成厚重恍惚的阴影,随着夜晚的清风,沙沙抖动着枝叶。
蟾蜍男将马车停靠在林中小路的一个回折处,博雅头一个跳下马车,挥动太刀砍了几根焦黄的竹枝生起篝火。
“晴明,这样的郊野的夜晚不是很美丽的么?”
粗略用过出门在外的第一顿晚餐,博雅向着空中明月擎起杯中美酒。
“很美,只是这夜幕中,不知藏匿了何种鬼怪仙狐。”
晴明咂了口杯中酒,狭长的眼睛眯成了月芽形状。
“晴明!不要在这样美好的时候,说这些阴森恐怖的话嘛!”
博雅拉长了脸,佯装生气道。
“也好,不知博雅君可有雅兴陪我在这幽静的竹林中走一走呢?”
晴明放下酒杯,笑着看向博雅,月光下,他的白色狩衣愈发显得飘逸出尘。
“走。”
博雅按了按牢牢绑在腰间的太刀,站起身走在晴明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