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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朽宅生雾
第二章 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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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寒暑翻覆。
母亲离去后的岁月漫长得近乎静止，华丽的贵族宅邸依旧矗立在城市光鲜的地界里，外墙洁白无瑕，雕花栏杆一尘不染，在外人眼中依旧是体面尊贵的世家府邸。只有身处其中的塞莉娅知道，这座房子的内里，早已彻底沦为一片无声的朽土。
她生来便与旁人不同。一头细软通透的浅金色长发与生俱来，日光下泛着温柔的蜜色光泽，昏暗阴影里又浅得近乎朦胧；一双剔透的红宝石色眼瞳，是与生俱来的模样，平日沉静低垂时，红调浅淡温润，像沉淀多年的晶玉，唯有被嘈杂情绪剧烈侵扰时，才会悄悄亮得透彻鲜明。
这般过分惹眼的容貌，本该是贵族府邸最亮眼的点缀，可塞莉娅常年沉默寡言、避于角落，反倒像一缕游离在浮华之外的孤影。
没有了母亲的病房作为唯一的避风港，整座宅邸的所有情绪雾气，再也没有任何屏障，毫无遮挡地朝她倾覆而来。
清晨是最轻的喧嚣。女仆们踩着软底鞋穿梭回廊，心底是日复一日劳作的倦怠、对主子的谄媚、对彼此的暗中排挤，细碎又琐碎的负面情绪像轻薄的晨雾，丝丝缕缕钻进她的脑海。塞莉娅早已学会麻木，她坐在无人的餐厅角落，安静吞咽无味的早餐，垂着眼，任由那些杂乱感受在神经表层拂过，不躲不避，亦无波澜。
她的心已经空了。
空掉的匣子装不下烦躁，装不下怨怼，连孤独都显得清淡。
白日里府邸偶尔是沉寂的。父亲常年在外应酬，府中大多时候只有仆人居多。可一旦傍晚降临，整座宅邸便会重新被虚伪的繁华填满。
络绎不绝的宾客、登门攀附的女眷、偶尔被接来暂住的异母弟妹，会将整栋楼的空气彻底搅浊。
女人们的嫉妒是黏腻的、温热的，像化不开的浓汤，缠绕在客厅的每一寸空气里。她们攀比首饰、比拼恩宠、暗自揣测谁能坐稳府邸里最体面的位置，每一张含笑的面孔下，都是锱铢必较的算计。那些年幼的孩子们不懂成人的险恶，心底却盛着纯粹的攀比与骄纵，肆意张扬着被纵容的浅薄优越感。
仆人们穿梭其间，恭顺的笑意底下，是趋炎附势的投机、看人下菜的势利、日复一日积攒的不满与怨毒。
万千情绪交织堆叠，化作浓稠的雾，死死裹住整座宅邸。
塞莉娅总是习惯性退避。
她避开灯火璀璨的客厅，避开欢声笑语的人群，终日栖身幽深静谧的藏书室。
读书是她唯一的消遣，也是她隔绝世间嘈杂最好的方式。
她从不挑书，古籍诗卷、风土游记、哲学杂记、民间传说，只要书页间藏着新鲜的世界、安静的故事，她便愿意静静翻阅。厚重的书柜隔绝了大半人声，油墨与旧纸的淡香覆过鼻尖，沉浸文字的时刻，外界纷乱的情绪雾会被暂时挡在体外，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喘息。
她常常久坐书柜角落，金发垂落肩头，掩住大半张侧脸，红宝石般的眼瞳垂敛着微光，安静落在字句之间，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纸页，从不大动笔墨，只将细碎感触默默记在心底。
只是藏书室挡不住她天生的感知。
太阳穴依旧会隐隐发胀，钝痛日复一日萦绕不散，只是经年累月的折磨，早已让她习惯了这份持续的不适。她不再像幼时那样慌乱躲闪，不再因纷乱的情绪手足无措，只是沉默、麻木、任由侵蚀。
父亲几乎彻底遗忘了这个女儿的存在。
偶尔在回廊偶遇，他一身昂贵定制西装，眉眼英俊淡漠，眼底只有对世俗名利的热衷，对身外物的掌控欲。他的目光掠过塞莉娅单薄的身影、那头过分出众的金发与红瞳，也仅仅是淡淡一扫，平淡、漠然，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摆放多年、毫无用处的旧家具。
他从未问过她吃住如何，从未过问她独处读书的孤寂，更无从知晓她日日承受的精神煎熬。
在他私下与管家、与政客的闲谈里，塞莉娅唯一的价值，永远只是一枚待价而沽的联姻筹码。
“再养几年，等年岁合适，对接南部世家。”
某次他站在露台低声吩咐事务时，无意间外泄的功利笃定，被不远处阴影里的塞莉娅尽数感知。那情绪冰冷、精准、毫无亲情，纯粹是商人打量货物的权衡。
换作寻常孩童，或许会心寒、会委屈、会怨恨。
可塞莉娅的心是一只合上的空匣。
她听完，感知完那冰冷的算计，依旧面无表情。
不悲，不怒，不恨。
她早已不对这份父女亲缘抱有半分期许。世间所有人的冷暖得失、爱恨纠葛，都与她无关。她只是这座朽宅之中，最无声、最多余的一抹影子。
唯有衣襟下贴着胸口的银项链盒，能给她一丝微弱的锚点。
无人的深夜，整座宅邸终于褪去所有喧嚣，宾客散尽，仆从归房，连庭院的风声都变得安静。塞莉娅躺在空旷冰冷的卧室床上，整座大宅死寂无声。
她会抬手，隔着薄薄的布料，轻轻按住胸口的银锁。
冰凉的金属贴合肌肤，带着恒久不变的冷意。
这是她空荡心底，唯一被允许留存的东西。
是母亲最后的温柔，是这座腐朽宅邸，唯一不曾沾染算计、薄情、虚伪的干净念想。
漫长的黑夜中，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
宅邸日复一日腐朽，人心日复一日浑浊，外界的浮华与纷争源源不断涌入这座牢笼。
她被困在这片精致的废墟里，岁岁年年，安静生长，心性愈发淡漠荒芜。
她不知道未来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不知道这永无止境的死寂何时会被打破。
空匣缄默，万物不入。
唯有胸口一点银凉，岁岁安然，伴她熬过无尽长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