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空匣Remembrance Locket》追寻一切美好的

1、银锁坠于寒床 塞莉娅

　　塞莉娅很厌恶宅邸的夜晚。
　　年纪尚幼的她居住在父亲那座光鲜的贵族府邸之中。雕花的石墙，打过蜡的光亮地板，客厅陈列着精致的古董摆件，在外人眼中，这是令人艳羡的上流之家。可只有身处其中的塞莉娅清楚，这栋房子内里处处令人窒息。

　　她与生俱来便拥有一种奇异的感知，能够捕捉旁人外泄的情绪，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感受如同浮动的雾气，源源不断钻进她的脑海。父亲身上常年萦绕着一层漫不经心的薄情，他很少安分待在家中，多数夜晚都奔赴城里各式酒会，周旋在各色女人之间。坊间早有流言，城外散落着不少他留下的私生子与私生女，有些甚至还会被接到宅邸小住几日。府里往来的女人们心底翻涌着嫉妒、不甘与算计，仆人们脸上堆着恭顺的笑意，背地里却藏着抱怨、窥伺与趋炎附势。

　　无数纷乱混杂的情绪挤压过来，刺得她太阳穴阵阵发疼，脑袋昏沉发胀。所以她总是下意识躲闪，避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大厅，尽可能蜷缩在走廊尽头、藏书室角落这类安静的地方。下人大多也懒得理会她，没有母亲庇护，她不过是主人家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姑娘，很少有人愿意主动过来搭话。

　　整座偌大的房子里，唯有母亲的卧室，能让她得到片刻喘息。

　　母亲久病缠身，终日卧躺在床，脸色苍白得近乎通透。漫长的病痛耗光了她的精力，大部分时间都半合着眼休养。父亲几乎从不踏入这间病房，仿佛这里的病痛与衰败会玷污他寻欢作乐的兴致。守在这里陪伴母亲的，常常只有塞莉娅一人。

　　隔着几道厚重的墙壁，宴会厅的欢笑、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男人们高声的谈笑依旧隐隐传过来，一遍一遍扰着病房里的宁静。屋内只燃着一支蜡烛，昏黄摇曳的火光在墙壁上来回晃动，将人影拉得又细又长。窗帘半掩，晚风从缝隙钻进来，带起一阵淡淡的药味。

　　母亲费力侧过身，枯瘦冰凉的手缓缓伸过来，紧紧握住塞莉娅小小的手掌。那只手没有多少力气，皮肤薄得能够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她心底沉甸甸的忧虑，像一块浸满冷水的棉布，塞莉娅感受得一清二楚。

　　“塞莉娅……往后，如果只剩你一个人，该怎么办。”母亲的呼吸断断续续，每说一句话都要歇上片刻，目光牢牢锁在小女孩的脸上，满是放不下的牵挂。

　　塞莉娅说不出安慰的话，年幼的她尚且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模样，只是安静望着被病痛折磨的母亲，轻轻回握那只冰凉的手。

　　母亲微微喘了口气，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解下颈间那枚贴身佩戴的银项链盒。长久贴在肌肤上，金属还残留着一点人体的温度，离开脖颈之后，稳稳落进塞莉娅的掌心。盒子的尺寸小巧，边缘经过长年佩戴摩挲，打磨得温润圆滑，掂在手里带着实实在在的分量。

　　“收好它。”母亲的指尖轻轻覆在塞莉娅攥紧的拳头上，“无论以后发生什么，都不要弄丢。这是我能留给你的全部。”

　　没过几日，母亲便在沉睡之中离世了。

　　那场葬礼更像一场精心编排的逢场作戏。宾客络绎不绝前来吊唁，父亲一身黑色礼服，当众摆出悲痛哀伤的姿态，垂着眼接受旁人的劝慰，演技天衣无缝。可肃穆的仪式刚刚落下帷幕，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他转瞬就卸下所有伪装，换下丧服，又立刻投身夜夜笙歌的享乐之中。

　　自母亲走后，再也没有人真心牵挂塞莉娅。

　　她没有离开这座宅邸，依旧留在这片困住她的牢笼里继续生活。

　　日子一天天流逝，大宅依旧维持着表面的繁华。时常会有陌生的女人登门，也会有几个同父异母的孩子被接进府中小住。客厅里永远不缺少虚伪的寒暄与暗流涌动的较量。塞莉娅就像一件多余的摆设，安静穿行在宅邸的回廊之间。她依旧能感知到四处泛滥的情绪：女人们互相提防的敌意，孩子们懵懂的攀比，仆人们察言观色的小心思。这些雾气一样的感受不停侵扰她，逼得她愈发沉默寡言。

　　父亲偶尔会撞见她，也仅仅是淡淡扫一眼，从不会停下询问她过得如何。在他的规划里，这个女儿未来唯一的价值，便是一场用来巩固家族利益的联姻。他从未关心过她快不快乐，更不在乎她日复一日承受着怎样精神上的煎熬。

　　恨意并没有在塞莉娅的心中生根发芽，她不憎恨父亲，也不嫉妒那些来来往往的陌生人。只是属于内心的那一块地方，一点一点被慢慢放空，如同一只合上盖子的空匣子。

　　她遵照母亲的遗言，把那枚银项链盒戴好，细细的银链绕过脖颈，盒子藏进衬衣衣襟之下，冰凉的金属时时刻刻抵在胸口肌肤上。难过或者被纷乱情绪折磨得难受的时候，她就会悄悄隔着布料握住它，仿佛还能触到母亲残留的微弱温度。

　　家中再也没有属于她的温暖。她不吵不闹，不渴求关怀，就这样安静地在这座华丽又腐朽的宅院里活着，茫然等待着那尚且未知的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