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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听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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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七,午后。
贾琮在书房临策论,笔尖沙沙的。外间廊檐底下两个丫头在叠衣裳,一边叠一边叽叽咕咕。
"你猜昨儿我听见什么了。"春燕压着声音,但廊檐底下说话那点声儿隔一道竹帘听得一清二楚。
椒屑的声音闷闷的:"什么?"
"梨香院那边——宝姑娘的丫头莺儿,跟我们院角门上的人说的——薛大爷前儿在大时雍坊叫人堵了,挨了一顿好打,亏得三爷路过给解的围。"
"真的?"椒屑声音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三爷打的?"
"不是三爷打的,是三爷拿藤条点的——四息功夫,七个人全趴了,连血都没见。"
"我的天爷……"
"嘘——你小声点。我还没说完呢。莺儿说薛大爷回来嘴角破了,宝姑娘看见了脸都变了,问怎么回事,薛大爷咧嘴一笑说'琮表弟救了我这张脸',宝姑娘半天没说话,就说了句'去上药'。"
椒屑"噗"一声笑出来:"琮表弟?薛大爷比三爷大那么多,叫表弟——"
"表亲嘛,平辈就是表弟。你懂什么。"
"我懂什么,我就是觉得怪。还有呢?"
"还有——"春燕把一件褂子抖开,拍了拍,"莺儿还说,王夫人那边知道了。绣凤回的话,说三爷藤条四息放倒七个。王夫人捻珠的手都停了。"
廊檐底下安静了一息。椒屑似乎在拧帕子,水声哗哗的。
"春燕姐,你说三爷这身手……哪儿学的?莫五教的?"
"莫五来了才多久?三爷那藤条路子是早就会的,莫五来了不过是精进。你没见前儿三爷在院里比划,藤条转胯送腰,那个弧——我瞧着都眼晕。"
"可怕十三……"
"嘘!别在外头喊这个诨号——"
"我又没喊大声——"
汤婆子从穿堂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个铜汤婆子,走一步咕噜噜响。她嗓子沙哑,隔着帘子喊了一嗓子:
"三爷,汤婆子灌好了,今儿夜里凉,搁被窝里暖着。"
贾琮没抬头:"放外间榻上。"
"哎。"
汤婆子放完汤婆子,没走,站在廊檐底下拿围裙擦手,插了一句:"你们俩嘀咕什么呢?我路过都听见了——三爷救人那事儿,前头厨房里都传遍了。周瑞家的今早去二门,跟咱们院阿堵碰上了,问东问西的。"
春燕压低声音:"汤婆子,你可别往外头说——三爷不让传。"
"我传什么传?我一个老婆子,嘴严着呢。"汤婆子拿围裙角捂了捂嘴,又压着嗓子说,"不过我听说——那个穿灰布直裰摇折扇的,九月天摇扇子,怪不怪?阿堵昨儿跟莫五在角门说的,莫五说那人从头看到尾,一个眼神都没漏。"
椒屑声音更小了:"什么来头?"
"谁知道呢。莫五说看着不像一般人——站那儿的气度,像……"
"像什么?"
"像见过世面的。不是那种纨绔子弟的见过世面,是那种……坐过堂的。"
"坐过堂?"
"就是审过人的。"
廊檐底下又安静了一息。汤婆子咕噜噜端着空盆走了。
春燕和椒屑没再说话,叠衣裳的声儿也轻了。
贾琮在里头听完,笔没停。籽佩贴着心口,温温的,不烫。
坐过堂的。
九月天摇折扇的人。
他落完最后一笔,搁了笔,端茶喝了一口。外间春燕和椒屑还在叠衣裳,这回不嘀咕了,安安静静的,只有衣裳抖开的窸窣声。
院里钉儿从外头回来了,脚步声急,在院门口喊了一嗓子:
"阿堵哥!笔取回来了——老汪笔庄的狼毫中楷十支、紫毫小楷二十支,都齐了!老汪还说前儿西市打架那事儿他听说了,问咱们三爷是不是真拿藤条点了七个——我说我不知道,他非说街坊都传遍了。"
阿堵在角门那边回了一句:"你嘴严点,三爷不让传。"
"我没传!老汪自己说的!"
福哥从井台那边拎了两桶水过来,桶磕在石台上咚一声:"钉儿你又跑外头瞎咧咧——前儿你跟卖炊饼的老头说了什么?人家今儿见着我问'你们三爷是不是会武功',我差点没兜住。"
钉儿急了:"我什么时候跟卖炊饼的说了?我就买两个烧饼随口——"
"随口什么?"
"随口说了一句'我们三爷练藤条的'——这也不算什么吧?练藤条又不是什么秘密——"
"你——"
贾琮在书房里听着,没出声。
春燕从外间探进头来,压着声音:"三爷,钉儿又在外头多嘴了——卖炊饼的老头都来问了。"
"知道了。"
"不管管?"
"管什么。藤条练得好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春燕撇了撇嘴,缩回去。外间又传来椒屑小声说:"春燕姐,你说三爷怎么这么淡定——外头都传疯了,他跟没事人似的。"
"你懂什么,这就叫——"春燕压低了声,听不清了。
贾琮拿起笔,在策论旁边落了一行小字:
"钉儿嘴快,福哥兜底,春燕管不住椒屑,椒屑管不住自己——一院子碎嘴子,比说书的好听。"
窗外日影偏西。莫五从外头回来,白蜡杆扛在肩上,在院里跟阿堵说了两句什么,声音低,听不清。
二两跳上案子,踩过那行小字,尾巴扫过笔架。贾琮摸了摸猫脑袋,猫打了个呼噜,蜷在他手边。
籽佩温温的。十三就是十三。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