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花菜想要发财

59、限制令 限制令

　　限制令下来那天是个晴天。
　　冬天的太阳挂在天上，白晃晃的，没什么温度，但把巷子照得亮堂堂的。林芳从快递员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的时候，手指在封口上停了一拍。信封很薄，里面就几张纸，捏上去硬邦邦的，边角硌着指腹。她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一行一行地看。法院的公章，审判员的签名，还有一行加粗的字——禁止被申请人王建军靠近申请人林芳及其女儿林念的住所、工作单位及其他经常出入场所一百米以内。有效期限六个月。
　　林芳看完把文件塞回信封里。转身回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的信封，把限制令的复印件装进去。又从桌上撕了一张便签纸，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笔画粗粗的，收尾拖得老长。
　　“再靠近我或我女儿一百米，马上拘留。”
　　她把便签纸折好塞进信封里，跟复印件叠在一起。然后出门，去了趟快递点。填单子的时候收件人写了王建军的名字和地址，寄件人那一栏空着。她把信封递给快递员，付了钱，转身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的，拖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
　　王建军没再出现。
　　巷子对面那辆深灰色的轿车，从限制令送达的第二天起就不在了。苏月每天早上送林念上学，经过那个街角的时候都会往对面看一眼。梧桐树底下空空的，地上只剩一摊雨水干了的印子，和几片被车轮碾碎的枯叶。她看一眼，收回目光，牵着林念的手继续走。
　　但苏月还是每天接送。
　　早上送林念去幼儿园，下午接林芳下班，晚上再去店里接一趟。林芳说不用了，限制令下来了，他不敢。苏月不听。她说：“他怂了不代表安全了。我再接送你两个月。”
　　林芳靠在副驾上看她的侧脸。
　　车里没开暖气，但窗户关着，发动机的热气慢慢渗进来，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苏月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看着前面的路。她的侧脸被路灯的光照着，颧骨的弧线被照得分明，嘴角微微抿着，不笑的时候嘴角也是往上翘着一点点，天生的弧度。她开车很稳，挂挡的时候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推一下挡把，又滑回去。动作利落，不拖泥带水。
　　林芳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苏月。”
　　“嗯。”
　　“你好像比我还像疯子。”
　　苏月等红灯的时候转头看她。前面的路口红灯亮着，数字从三十九开始往下跳。她偏过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的林芳。林芳缩在座椅里，羽绒服的领子竖着，下巴缩在领口里，露出来的半张脸被车里的暖光照得软软的。她的嘴角撇着，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
　　苏月笑了一下。嘴角歪歪的，门牙露出来一截。
　　“因为你是我的理智。”
　　红灯的数字跳到了二十五。苏月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口。她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又一下。
　　“我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保护我的理智——”
　　她顿了一拍。前面的车动了一下，她踩住刹车，把挡位留在D挡。
　　“没有理智的疯子，活不长的。”
　　林芳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的手从羽绒服兜里伸出来了。穿过中间扶手箱，落在苏月搭在挡把上的那只手背上。掌心覆上去，手指收拢，把苏月的手包住了。她的手是暖的，刚从兜里掏出来的，带着体温。
　　苏月的手在她掌心里翻了一下。反扣住了她的手指。十指穿进去，扣紧了。掌心贴着掌心，搁在挡把上。
　　“行。”林芳说，声音不大，但稳，“你疯，我理智。咱俩分工。”
　　苏月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歪歪的，门牙露着。前面的绿灯亮了，她把目光收回去，踩下油门。车子往前开了。手还攥着林芳的手，搁在挡把上没松开。挂挡的时候她用手指推了一下挡把，没把手从林芳掌心里抽出来。
　　“分配合理。”
　　她说。车子穿过路口，路灯从车窗外面一格格地闪过去。林芳靠在副驾上，侧头看着窗外。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路灯底下画着黑线。远处的路灯连成一排，橘黄色的，一颗一颗，从巷子口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的手被苏月攥着，掌心贴着掌心，搁在挡把上。
　　车往前开着。苏月的手很稳。方向盘的转向灯拨了一下，咔哒一声，车拐进巷子。石板路窄，她把车速降下来，轮子碾过石板缝发出细碎的声响。林芳看着窗外掠过的店铺和围墙，看着那个熟悉的街角拐过去，看见家门口的灯亮着。她没说话。但手指在苏月的掌心里收紧了半寸。
　　苏月把车停在楼下，拉手刹，熄火。车灯灭了，发动机的嗡嗡声停了。她偏过头看林芳。林芳还靠在座椅上，羽绒服的领子竖着，下巴缩在领口里。她没动。苏月也没动。两个人坐在熄了火的车里，手还攥在一起，搁在挡把上。巷子里的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