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花菜想要发财

56、林芳的账本 林芳的

　　林芳的账本越记越厚。
　　最开始就是一本普通的横格本，封皮是深蓝色的，本子是从超市九块九买的，第一页写着“姐妹家政收支明细”。横横竖竖的表格，日期、项目、收入、支出、余额，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后来账本厚了，加进去的东西也多了。手作坊那边的材料采购、学员人数、成品数量，全挤进来了。再后来财务和业务分不开了，账本后面多了几页新的。
　　“人名簿”。
　　第一页是小芹。林芳的字，圆珠笔，蓝色的，写得工工整整。名字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家暴，无经济能力，已协助申请保护令。”后面又补了一行，铅笔写的，字迹比圆珠笔的浅：“保护令已下。现住手作坊后间。情绪渐稳。”
　　第二页是刘桂香。“独居，儿子不孝，每月补贴生活费。”后面也用铅笔补了：“现住店后间。精神状态好转。上月给孙子买了双鞋，自己没舍得买袜子。”
　　再往后翻。张姐，四十岁，被丈夫赶出来，在店里做钟点工。王姨，五十多岁，丧偶，儿子不管，在手作坊学做糕点。陈姑娘，二十出头，被男朋友打了，来的时候手腕上还缠着纱布。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到几行不等的字，铅笔补的、圆珠笔写的、红笔圈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本诊断书。
　　苏月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红笔。圆珠笔。林芳的字，比前面的都大，笔画粗粗的，收尾的地方拖着一小截尾巴。就一句话——
　　“苏月。我的人。此生不弃。”
　　苏月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纸页上那行红字被灯光照着，油墨渗进纸纤维里，笔画凹下去浅浅的沟。她的指腹在“不弃”两个字上面摩挲了一遍，刻痕的凹槽粗粗的，像摸着林芳的掌纹。
　　她把账本合上了。放回原处。柜子最上面那层，桂花酒罐子的旁边。放好了，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转身去了厨房。
　　林芳在切菜。案板上搁着一棵白菜，刀落在菜帮上，咔，咔，咔，一截一截地断开来。她没回头，听见拖鞋声从客厅过来，停在她身后。然后两只胳膊从她腰两侧穿过去了，在肚子前面扣住了。苏月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脸贴着她的后背，隔着卫衣的布料，脊椎骨硌着颧骨。
　　林芳的刀停了一拍。
　　“又干嘛。”
　　苏月把脸在她后背上蹭了蹭。嘴唇贴着那片布料，声音闷闷的。
　　“我看到账本最后一页了。”
　　林芳的手顿了顿。刀悬在白菜上面，刃上还沾着一小片菜叶。她没回头。肩膀在苏月的手臂圈里绷了一下，又松了。
　　“……你翻我东西。”
　　“你写都写了还不让我看。”
　　林芳把刀搁下来了。刀背磕在案板上，咔的一声。她转过身来。苏月的胳膊还圈着她的腰，她转得费劲，拧着身子转过来的，腰在苏月的手臂圈里扭了半圈，面朝着苏月。手里还拎着那把菜刀，刀尖朝下，刃上沾着白菜汁水，滴了一滴在地砖上。
　　她低头看着苏月。苏月仰着脸看她，下巴搁在她胸口的位置，嘴角弯着，歪歪的，门牙露着，眼睛亮亮的。
　　林芳的耳朵尖红了。
　　“看了就看了。”她说，声音比平时粗了一点，手里的菜刀晃了一下，“别耽误我做饭。”
　　苏月凑上去。踮了踮脚，把嘴唇送到她嘴边。碰了一下。很快的，像盖章一样，在林芳的下唇上啄了一下。啄完了退回来，嘴角还弯着，歪歪的。
　　“做饭做饭。”
　　她松开圈在林芳腰上的胳膊，退后一步，靠在灶台边沿上。手撑着台面，看着林芳。
　　“你做。”
　　林芳瞪了她一眼。转身回去继续切菜。刀重新落在白菜上，咔，咔，咔。但切了两下，刀停了。她偏过头，没完全转过来，侧脸对着苏月。
　　“你看到了？”
　　“嗯。”
　　“有什么想法。”
　　苏月看着她切菜的侧脸。颧骨的弧线，下颌线收得利落，耳朵尖还红着。她笑了一下。
　　“没想法。就是告诉你一声我看到了。”
　　林芳的刀又落下来了。咔，咔，咔。这次切得比刚才快了一点，白菜帮子断得利索。
　　“那就做饭。”她说，“饿了。”
　　苏月从灶台上直起身来。走到她旁边，伸手从案板上拿了一截白菜帮子，塞进嘴里嚼了。嚼着嚼着偏头看林芳。林芳被她看得偏过头去，目光落在锅盖上。
　　“看什么。”
　　“看我的人。”
　　林芳的手一抖。刀歪了一下，差点切到手指。她把刀搁下来，转身推了苏月肩膀一把。
　　“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苏月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笑着。嘴角弯弯的，歪歪的。她退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林芳。林芳重新拿起刀，继续切。白菜切完了，搁在碟子里。又去拿豆腐，切块。动作利索的，稳的。耳朵尖还红着，红到耳根后面。
　　苏月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翻开那本账本。又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红字。手指在“不弃”上面又摸了一遍。然后合上，搁在膝盖上，抱着。窗户外面的光照进来，落在她手腕上那根红绳上。珠子反着光，亮亮的，像一小块碎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