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战争会 ...
-
战争会断送很多。
熟悉的面孔，安详的声音，热闹的街道。
转眼间就被更加残酷和沉重的东西所取代。
同族费力地，躺在地上，喘咳着。
“我......咳咳.......我把我的妹妹、还有眼睛就托付给你了......”
“止水”
只在年终祭祀的族会上见过几次的族人，脸上还带着见到熟人，像是笑又像是歉意的不好意思，嘴角弯弯朝下。
然后自顾自地停止了呼吸，血从消失的大块腹腔破口里继续流淌着，汇成了像是小泉一样的溪流，红色的。
把身下坚硬的土地泡得像是春寒化冻时的泥泞，纠纠缠缠地落下比蛛丝还要纤细的重量来。
血不小心溅到上了眼睛上，宇智波止水讨厌春天，具体可感的不适变成了春天，一个，或者此后许多个春天的影子。
那个人叫什么？
宇智波的名字无非几类，向着神鬼祈求护佑的，希望有着动物的长处和勇猛的，还有与山川五行有关系的。如果对族谱足够了解，单是从名字就能看出关系的远或者近——深流
还有止水。
在族谱上也许还是未出五服的族兄弟。
止水记得有几次这位不怎么眼熟的族兄不好意思地端着食盒送除夕夜的荞麦面，还有手艺不怎么好吃但是分量很大的杂煮。
年糕杂煮的瓷盆下面垫着给汤汁保温的细布。打开盖子的时候还有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宇智波深流是个不怎么会把话说出来的人，和每一个族里面的宇智波都一样。总是把东西放家门口，捏块石子或者雪团砸窗台上就当是敲门。
宇智波止水有时候都怀疑自己的瞬身术是不是因为想要看清送东西的到底又是哪位不善言辞的族人才练出来的，要知道宇智波和野猫放在一起，那也是野猫更好追。
一开始只能追到稍纵即逝的衣角，然后是背影，这个人的背影，那个人的背影，再后来就是他们的正脸。
带着血的，留着泪的，张着干涸的勾玉瞳孔的正脸。
这一次不会再有族人像是野猫一样偷笑着跑走了。
宇智波止水可以正常地，一步步走过去，蹲下来掏出自己最顺手的那把苦无，把眼眶中那双干涸的眼睛挖出来，放进药水的瓶子中，放进自己胸膛或者封印术的卷轴中——就像是在年夜把族兄或者其他族人追上的时候，会被人顺手揉揉头，撇撇嘴塞怀里的年玉封——还带着星星点点的温度，又转瞬即逝，恍惚是自己体温的谵妄。
这样想来，在全部的记忆中，宇智波深流对自己说过最长的一句话，竟然是遗言。
为了防止血继外流，死在战场上，回不去的宇智波，会拜托身边的族人帮忙收敛自己的眼睛，带回族内。
是眼睛而不是遗体。
眼睛是宇智波最宝贵的东西，等价于生命，理想或者说更沉重又更渺小的东西。
宇智波止水想起来年夜里自己怀揣着一封年玉，然后回家听着十二声除晦祈福的钟声，在荞麦面碗的旁边找到又一封年玉来。
两封年玉放在一起，左看右看分毫不差，就像是同一份爱的翻版。
把自己年玉给出去的族人死在了战场上。
得到两份年玉的宇智波止水活了下来。
在季节走到夏天的时候，战争开始发出局促的喘息，每一个还站在战场上的人都能模糊地预感到，战争的将死。
活着的人终于能有余裕多宽限一口哽咽。
趁着短暂修整的间隙，止水回了族里，看守眼库的人坐在不点灯也不开窗的漆黑暗室，封印术和幻术把这个暗室焊得水浇不透风吹不入，就像是另一座陵墓一样，收敛着来来往往，过去现在的生命和眼睛。
此地没有灰尘，不知是有人时常祭扫，还是近来来往的人太多，走动的衣袍把灰尘吹散了个干净。
止水掏出来一个小卷轴，解开封印，倒出来二十三只眼睛整齐地码在桌子上。
一个接着一个地报着名字数过去，看守眼库的人轻车熟路地用小楷记下来，一份写成标签贴药水瓶上，登记入库，然后又在族谱卷轴上用朱砂笔点个标记，标志上眼睛的等级和“已回收”。
数到只有单数的那只眼睛，一只红色的一勾玉孤零零悬浮在保鲜的药水中，止水多说了一句“......尸体被炸得只剩下一半了”一半的尸体，另一半就像是被绞肉机打出的肉泥一样带着热气，纷纷扬扬地糊在爆炸的坑底，带着护腕的小臂和肠子一起落在止水的脚边。
风一吹来，记忆里太阳就像是血一样流在地上。
最后，也是最近的那双三勾玉是宇智波深流，看守眼库的人点完朱砂叹了口气“战争就差不多要结束了吧”
止水点点头，那个人自顾自地接着说“这一家人也死光了，估计最后的那个小孩子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浑浊的眼睛连写轮眼都开不了，就像石头一样泛着黄色的冷光，见过许多生死的老人好心提点到“族里的棺材已经备好了，你要是有空就去惠子那里看看吧”
惠子是族里负责养育没有父母亲人的孩子的人，宇智波止水自己也曾经在惠子那里住过一段时日，直到三岁成功提炼了查克拉才搬回自己的家中。止水低着声音应和了一声，他知道怎么走去惠子那里的路。
从眼库出来后要过两个岔路口，对忍者来说无法被称之为距离的距离，那几乎该是一眨眼就到的距离。但是止水却走了很久很久，感觉熟悉的道路变得陌生又可怕，东边那户带院子的别墅沐浴在夕阳中，发着紫青的，瘀血的颜色，张着黑漆漆的窗户，照不进一点光亮。
止水见过被挖去眼睛的族人尸体，眼眶也是一样的空洞。
血流到尽处就会变成黑色。
这条路上不会再有人送来荞麦面和年玉了。
惠子亦是看着止水长大的老人，在忍者的家族里，三十岁以上就是高寿，跃过三十五岁就可以被称之为一声“老人”。
惠子今年三十六岁，她从十六岁开始帮助养育一代又一代的孩子，到现在已经开始长出皱纹和白发了。
庭院的西北的角落里，白布下面躺着一口小小的空馆。
静悄悄地，乌鸦飞过去，等着被填满。
止水被惠子领着走过回廊，走到末尾处一个同样狭小的房间，窗户被厚重的帘子封锁的死死的，几乎像是冬天。
止水记得这个房间原先是堆放被褥和药品的杂物间来着的，但是院子里的孩子并没有那么多，多到需要把杂物间清理出来改做房间的程度。于是他这样问了惠子，得到的回答又残酷也在情理之中。
“生了重病的孩子是不能靠近健康的孩子的，小孩子就是这样的脆弱的东西，看到同伴生病自己也会生病，看到同伴死亡，自己也会一起死掉”
“我们没有那么多的药物可以让每个孩子都健康，能有孩子健健康康长大是一件幸运的事。那个孩子只是不幸其中的一个”
“那个孩子叫什么呢？”
宇智波止水看着黑暗的屋子，忍者的眼力足以让他凭着日落里最后一点余光看清房房间的内部，苍白的面孔陷进浆洗到同样泛白的被褥中，汗水把幼儿未经梳剪的黑发打湿，一绺绺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
呼吸是微弱的，小小的一团比见过的忍猫还要小，熏着简单的艾草和生姜，额头上的毛巾被蹭掉了，惠子把毛巾捡起来重新在一旁的水盆中投洗过一遍，止水可以闻得到盆中清水淡淡的酒味，那是医药匮乏时用来降温的土方。
“沙”地一声，床头的蜡烛被点亮了，豆大的烛焰左右摇曳着在空旷地墙上投落下漫长的影子，照亮昏黄的室内。
惠子把那个孩子抱起来，熟练地撬开牙齿，压着舌头喂进去晚时的药汤，紧接着是漱口的清水，嘴唇被水流湿润之后艳红得像是血一样。动作间那个孩子从梦境中探出朦朦胧胧的意识，半睁着眼睛，深棕色的瞳孔占据满没有发育开的眼眶，就像是树木与泥土。
和深流的眼睛留着同样的血和颜色。
惠子做完这一切才抱着那个孩子回答道
“实理，宇智波实理”
深棕色的眼瞳和止水对上了视线。
那个短暂的假期止水并没能休息。
联系医师，动用人脉寻求可靠的更有效的药物，在行前的一晚是最凶险的高热，整个夜晚里止水都守在床边，看着昏黄的烛火淌着蜡泪，不由得让人问询三尺以上的高空中是否真有悲悯世人的神灵。
忍者精通于伏击和暗杀，但是就算是再强大的武力在生命的战场上也毫无用处。
早年里还是前辈的族人分享遇到的任务，贵族之中有着战国沿袭下来的阴阳术传统，若是主家的幼子病症不治时会请来成名的武士供奉，武士会抱着自己的刀剑守候在病榻边。祈求凶狠的武士会把要带走幼子性命的病魔死神遥遥地驱逐走，也祈求武士成名的武运可以庇佑到可怜的稚子身上。
武士和阴阳术都已经没落许久了。
这里只有惯于杀人的忍者，刀剑和苦无斩去敌人的头颅时又准又快。
在不得不动身的时刻，止水把刀插回刀鞘中，跪坐了一夜清晨的腿不会舒服到那里去，膝盖被地面上的夜露渗透得有些冰冷，第一缕阳光上升，上升，从黑夜的地平线浮现出又一个黎明。
那个叫做实理的孩子还活着。
或许以后还会有许多的不幸，但是能活着的话，就一定会有好事发生。
只要活下去，也许奇迹一样的幸运就会变成某种一定降临的必然。
止水这样想着，悄悄在实理的枕边放下陪伴了自己许久的怀刀。
那把怀刀可能真的有着什么庇佑的好运。
战争彻底结束的秋天，止水再一次回到族里的时候，得到了实理病愈的好消息。
惠子说起来这件事的时候也很开心，拍着止水的肩膀露出来一个很疲惫但是真切的笑，已经死去太多的人了，所以每一个活下来的，都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止水低下头，摸了摸鼻子，也忍不住跟着一起笑了出来。
惠子伸手拍拍止水的头，满头宇智波少见的自来卷，手感很好。三十六岁的宇智波惠子知道止水一个心肠柔软的好孩子，哪怕只要经历过战场就不会再有什么孩子了，但是毕竟年纪仍旧摆在那里，所以她对于自己接下来打算说的话有些犹豫和愧疚在里面：
“止水，我可以拜托你，成为那孩子的家人吗？”
她看见自己面前的这个也是她看顾养育大的孩子，被这句话惊愕地吓出圆溜溜的写轮眼，和小时候被刺毛虫吓到没什么两样嘛。或许他以后就变得很高大，也就像传闻中的那些大人物一样波澜不惊，但是止水的现在仍然还是一个需要大人弯下腰才能平视的孩子。
惠子蹲下身来与止水平视，叹息地征求着心肠总是太好、太过柔软的孩子的意愿。继续说着温柔又严厉的请求，乌黑发丝里的白发就像是庭院里落下的白霜——
“实理那孩子从出生以来就很少哭泣，很少发出声音，也不喜欢动作和交谈，感觉什么都不会想要和挽留”
“或许是羁绊太少，拥有的也太少了，是一个放着不管会自己默默死掉的孩子”
“再加上她是早产了两个月的孩子，身体脆弱到总是生病，就算是在育幼院里特殊照顾也不会得到足以健康长大的治疗”
“育幼院是只会养活能活下去的孩子的地方，所以可以拜托你成为那孩子的家人吗？止水君”
宇智波止水只觉得血气向上翻涌，心脏轰鸣地发出空洞的杂音，在震颤到双耳失聪的心跳声中，止水听见自己的声音陌生艰难地从喉咙中挤出来：
“.......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