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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石桥 陈茉确诊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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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茉确诊肺癌那天,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她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什么时候回来?”
陈茉想了想,说:“不知道。”
“那等你知道了再说。”
电话挂了。
陈茉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张诊断书。纸很薄,字很多,她看不懂那些术语,但有一行字她看得清清楚楚——“右肺下叶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她不需要看懂后面那些,医生说话时的眼神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那个医生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眼镜,说话时眼睛一直看屏幕,不看她。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拿着笔记本,一个字都没写。
“你有家属陪你来吗?”医生问。
陈茉说:“没有。”
医生顿了一下,说:“那你自己能接受吗?”
陈茉说:“你说吧。”
医生把屏幕转过来,指着一张黑白影像,说了一大段专业术语。陈茉听不懂,只听懂了最后一句:“情况不太乐观,需要尽快住院。”
陈茉问:“不太乐观是什么意思?”
医生又顿了一下,说:“就是……比较严重。”
陈茉说:“有多严重?”
医生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不忍,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同情。他说:“你先住院,我们再做进一步检查。到时候……”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陈茉说:“医生,你就直接告诉我吧。”
医生沉默了片刻,开口:“右肺下叶有一个比较大的肿瘤,考虑恶性可能性大。具体情况还要看病理结果,但根据目前的影像来看……”
他没说完,陈茉替他说了:“晚期?”
医生没有否认。
陈茉点点头,问:“还有多久?”
医生说:“这个不好说,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
“大概。”
医生看着她,叹了口气,说:“如果不治疗,三到六个月。”
陈茉说:“知道了。”
她站起来,医生叫住她,说:“你还年轻,积极治疗的话……”
陈茉打断他:“谢谢医生。”
她走出诊室,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旁边有个老太太凑过来问:“姑娘,你没事吧?”
陈茉说:“没事。”
老太太说:“你脸色不太好。”
陈茉说:“没睡好。”
老太太说:“要保重啊。”
陈茉点点头,站起来,走出去。走廊很长,白炽灯很亮,她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团。
出了医院大门,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她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她把烟掐了。医生说肺癌晚期,抽烟是嫌死得不够快。
她笑了一声,把剩下的半包烟扔进了垃圾桶。
那天晚上她回了自己在北京的出租屋。十平米,五环外,没有窗户。她在这住了三年,每次回来都觉得压抑,但每次离开都会再回来。像条狗,跑得再远也要回窝。
她坐在床上,翻手机。相册里有几万张照片——非洲的狮子、西藏的野狗、南极的帝企鹅、亚马孙的树懒。她拍了十几万张,发出去的不到一百张。发给他的只有一张。
她点开通讯录,翻到“沈默”。上一条消息是去年除夕。他发来四个字:“新年快乐。”她没回。上上条也是除夕,也是“新年快乐”。上上上条也是。他发了十年,她一条都没回过。
陈茉看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很久。然后她打了一行字:“胡杨很美。”
发完她锁了手机,躺下睡觉。
第二天醒来,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来自沈默。只有一个字。
“嗯。”
她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这是他们这辈子最后的对话,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十岁那年的春天,陈茉站在石桥上,看着她爸越走越远。
她爸叫陈建国,在乌镇东栅的巷子里开了一家小五金店。那天早上他说去杭州进货,三天就回。他走的时候摸了摸陈茉的头,说:“回来给你带糖。”
陈茉说:“要大白兔。”
他说:“好。”
然后他就从这座石桥上走过去了。陈茉站在桥中间,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她站了很久,久到隔壁裁缝铺的王婶出来倒水,看见她,问:“茉茉,你站这干嘛呢?”
陈茉说:“我爸去买糖了。”
王婶说:“那你回家等啊,站桥上多冷。”
陈茉没动。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撒腿就往桥那头跑。她跑过整条巷子,跑到东栅的牌坊下面,跑到大路上,左右看,没有人。她继续跑,跑到镇口的汽车站,跑到售票窗口,踮着脚往里看,还是没有。
她还想跑,脚下一绊,摔在了青石板路上。锁骨磕在一块翘起的石棱上,血渗出来,染红了她的碎花衬衫领子。她趴在地上,没哭。只是趴着,脸贴着冰凉的青石板。
后来王婶把她背回了家。她妈陈秀兰正在铺子里踩缝纫机,看见她锁骨上的血,手停了。王婶把事情说了。陈秀兰听完,拿纱布给她清理伤口,一句话没说。
陈茉问:“妈,爸什么时候回来?”
陈秀兰说:“快了。”
一个月后,陈茉又问。陈秀兰说:“快了。”
一年后,陈茉不问了。
镇上的人都说陈建国跑了,跟一个杭州女人。有人当着陈茉的面说,有人背着她。陈秀兰从不解释,也不骂。她只是每天守着裁缝铺,踩缝纫机,做衣服,收钱,找钱。日复一日。
锁骨上的伤好了,留了一道疤。陈茉每次紧张就摸那道疤,摸着摸着就静下来了。
陈茉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叫苏素。
苏素家住在石桥另一头,她爸在镇上开杂货铺。两个人从幼儿园就认识,小学同班,初中同班,高中还是同班。乌镇就那么大的地方,同龄的孩子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她俩自然而然地成了彼此唯一的选择。
苏素从小就野。爬树掏鸟蛋,下河摸鱼,跟男生打架,没有她不敢干的事。陈茉表面上比她文静,实际上心里比她更野,只是不会表现出来。两个人凑在一起,就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镇上的人都说,这两个丫头,早晚得翻出乌镇的天。
高中那三年,她们几乎天天黏在一起。早上一起骑车上学,晚上一起骑车回家。课间苏素在画速写,陈茉在旁边看。苏素画人像,画风景,画一切她想画的东西。陈茉什么都拍,拍水,拍桥,拍巷子里的人,拍苏素画画的样子。苏素说:“你拍我干嘛,我又不好看。”陈茉说:“我觉得好看。”苏素笑着骂她神经病,继续画她的画。
放学后她们经常坐在石桥上聊天,有时候聊到天黑都不回家。陈茉说她想离开乌镇,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苏素说她也是,她想去杭州,考美院。陈茉说杭州不远。苏素说那你去哪。陈茉说不知道,反正越远越好。
高考填志愿那天,她们坐在石桥上,各自拿着志愿表。
苏素说:“我填了中国美院。”
陈茉说:“杭州。”
苏素说:“你呢。”
陈茉看着水流的方向,想了很久,说:“武汉。”
苏素愣了一下,“武汉?那么远。”
陈茉说:“嗯。”
苏素问:“为什么去那么远?”
陈茉没回答,只是看着水。苏素也没再问。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陈茉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到处都是父亲影子的地方,离开那个沉默得像一潭死水的母亲。苏素懂,她一直懂。
苏素说:“那你以后要回来看我。”
陈茉说:“当然。”
苏素说:“每个月至少打一个电话。”
陈茉说:“好。”
苏素说:“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去武汉把你抓回来。”
陈茉笑了,说:“不会忘的。”
她们在石桥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像小时候一样,聊了很多不着边际的事情。傍晚的时候,苏素说:“走吧,回家吃饭。”陈茉站起来,看了石桥最后一眼,然后跟着苏素下了桥。
那是她们在乌镇的最后一天。
陈茉考上了武汉的一所大学,工商管理专业。整个专业在全国招生,江浙一带一共只招了二十个人。这二十个人里,有十二个是浙江的,八个是江苏的。
报到那天,陈茉拎着行李箱进了宿舍楼。宿舍是四人间,她到的时候里面已经来了两个人。一个胖胖的女生坐在床上玩手机,看见她进来,抬头笑了一下,说:“你好,我叫周莉,安徽的。”
陈茉说:“我叫陈茉,浙江的。”
另一个女生个子小小的,扎着马尾,正趴在桌子上写东西。听见她们说话,转过头来,笑眯眯地说:“我叫林小鹿,你们叫我小鹿就好了。”
小鹿是浙江宁波人,说话软软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比陈茉小一岁,因为上学早,是全班年纪最小的。她天真得不像话,什么都信,什么都好奇。第一天晚上她就拉着陈茉聊天,问她是浙江哪里的,乌镇是不是特别好看,是不是天天都能看到小桥流水。
陈茉说:“嗯,挺好看的。”
小鹿说:“你会划船吗?”
陈茉说:“会一点。”
小鹿眼睛亮了,说:“那以后你带我去玩好不好?”
陈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笑了,说:“好。”
小鹿高兴得在床上打了个滚,说:“太好了!我一直想去乌镇!”
另一个室友叫方小雨,来得最晚,是江苏苏州人。她不爱说话,收拾好东西就戴上耳机看书,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但也不亲近。后来陈茉才知道她家里条件不好,靠助学金上的学,平时要打工,很少在宿舍待着。
四个女生,四个不同的地方,凑在一起过了四年。
苏素在杭州读美院,离得不远,但也不近。她们每个月打一次电话,有时候聊半个小时,有时候聊两个小时。苏素在电话里骂老师,骂作业,骂食堂的饭难吃。陈茉听着,偶尔笑,偶尔也说几句自己的事。但她从来不说沈默,苏素也不问。
大一那年冬天,苏素来武汉看她。坐了一夜的火车,到了之后在宿舍楼下喊她的名字。陈茉从窗户探出头,看见苏素站在楼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男款夹克,叼着根烟,冲她挥手。
陈茉跑下楼,苏素一把抱住她,说:“想死我了。”
陈茉说:“我也想你。”
苏素在武汉待了三天,陈茉带她去吃了热干面,去了黄鹤楼,去了长江大桥。两个人像在乌镇时那样,坐在江边的长椅上,抽烟,聊天,看江水东流。
苏素问:“你在这边怎么样?”
陈茉说:“还行。”
苏素看她一眼,说:“你瘦了。”
陈茉说:“有吗。”
苏素说:“有。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陈茉笑了,说:“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苏素说:“那你妈怎么样?”
陈茉沉默了一下,说:“就那样。”
苏素也不追问,靠在椅背上吐了口烟,说:“我妈也一样,天天守着那个铺子,哪都不去。”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看着江面上的灯光。后来苏素说:“陈茉。”
陈茉说:“嗯。”
苏素说:“不管怎么样,你还有我。”
陈茉转过头看她,苏素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陈茉说:“我知道。”
那是她来武汉之后,第一次觉得心里暖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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