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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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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的酸胀肿痛慢慢得到缓解。
薛南钦的耐心似乎永远体现在岑云徵想不到的地方,比如现在。
俩个鸡蛋各滚了一遍,薛南钦取下。
随后走到屋内专程放了清水的铜盆里,净了一遍手,再用素帕细细擦干。
回头时,却见岑云徵盯着碗看。
薛南钦:……
他莫名好像知道岑云徵在想什么了。
“饿了有点心吃,别吃这个。”
岑云徵低低应了一声,略有惋惜的模样。
薛南钦头好痛。
忙不迭将碗端走,递出门外。
生怕再晚一步,岑云徵就真的会将这两个鸡蛋吃下去。
薛南钦真忍不住怀疑,薛家是没让岑云徵吃饱饭吗?怎么看到鸡蛋都会这样。
他重新坐下,同一张桌子上,俩人一左一右,中间似乎有无形的界限。
岑云徵低垂眉目,绞着手,只偶尔敢拿眼风瞟薛南钦。
她似乎以为自己足够克制了,但她伪装的并不算好,两次下来。
把薛南钦本就不算好的脾性彻底点燃。
“我同你讲过了,不许再在人前露出这副模样来。”薛南钦话不算重,毕竟也怕这个窝囊娇气的表妹又哭出来。
只是岑云徵没懂他的良善,眼睛眨了眨,又蓄起了泪来。
薛南钦一时失语,嘴巴张了几次,都再难说出一个字来,复又缄默。
朝那推过去一支毛笔,铺了张上好的澄心堂纸。
换了个话题重新心平气和道,“你写几个字我看看。”
岑云徵握着笔,没动弹,又犹犹豫豫地看了眼薛南钦,适才迟疑着,“表兄,没墨。”
薛南钦一愣,刚想说你不能自己磨墨时。又想到岑云徵疑似会出现的情况,硬生生让他将原则都给抛下,选择主动退让了。
他抬手向水盂,舀出一勺水在砚台上,拿起墨锭一下一下研磨。
他磨墨姿势好看,一身峻峭风骨,巍巍如山崖间凛然青松。
岑云徵还未想过有一日从自个儿身上看到这般高雅气质,令她忍不住侧目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薛南钦将墨锭放下,淡声,“写吧。”
岑云徵这才回神,捏着那支狼毫笔,用着上好的墨,在千金一刀的澄心堂纸上写下三个字。
薛南钦。
旁边人扫一眼,未作评价,重新铺纸取笔。
白毫带墨,洋洋落下字。
岑云徵。
岑云徵对着那六个字仔细看,半晌无言。
作为一个杀手,岑云徵被前辈指点过。
三流的杀手只能按部就班地完成任务,二流的杀手能出类拔萃地完成任务,而一流的杀手之所以能脱颖而出,是因为什么都会,能让雇主一眼就看到她的能力。
不至于在优胜劣汰下被人干掉,连吃饭的本事都被剥夺。
岑云徵深受启发,学了不少技能,其中就有包括临摹字体。
她写的就是曾经临过的一人,形骨皆无,每个字都松散,不难看也不出众。若是和其他人的字混在一起,相信很快就会泯然其中。
一个孤女而已,能识字习字已是不易,更惶恐字多好看。
现下看到薛南钦的字时,岑云徵又想,如果让她临摹,她一定能照着字形复刻七八成。
但绝对会被人一眼看穿。
薛南钦的笔力遒劲,横竖点画间流转牵丝,每一笔都收放自如。细筋入骨,内藏锋锐。
神、骨、筋、气、韵,无一不缺。
只看其字,就已有大家风范。再多几年,未尝不是众人竞相追逐的墨宝。
岑云徵盯着那字,心头莫名起了种别样的情绪。
她自觉已是同辈间的佼佼,可看了薛南钦的字后心中又升起莫名的竞争想法。
岑云徵从前学武时,已经算组织里年级最小的那个了。
倒不是组织不收幼童,只是盛行养蛊的地方中,年幼弱小的那个无异于是最先被吞噬的。
为了永远不成为被养分,岑云徵对自己足够狠心。
旁人一日练六个时辰已是难能的勤勉刻苦,岑云徵能练八九个时辰。
旁人每日挥剑一万次,练得胳膊肿胀方才停手。岑云徵能多挥两三千下,直至掌心血肉翻出,剑柄几乎陷进肉里才作罢。
岑云徵为的就是不被任何人落下,要么不做,要么做到最好。
直至此刻,薛南钦的字摆在她面前。
三个字写意大气,骨架舒展,尽显豁达旷远之态。
岑云徵手指弹了弹,心间那股子贪心和不甘又蹿上。
旁边有人放下一沓字帖,“看够了的话,就开始练。”
岑云徵难得没再刻意作出些矫揉姿态,似乎是真的被薛南钦给镇住了。
将那字帖放在左手边,自己又拣了张新纸铺好。
精气凝神,摒弃其他杂念,一笔笔开始临摹。
薛南钦看她片刻,似乎在确认什么。见她态度端正,方才重新看起自己的事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薛南钦停下动作。偏头瞧见岑云徵还维持那个动作,模样认真,桌子一侧已经堆了不少纸。
心头稍稍得到一些慰藉。
至少是个肯学的,他如此安慰着自己。
“起去动一动,或是闭上眼休憩一会儿,莫一直伏案。”
岑云徵难得表现出了一分抗拒,不尖锐,“表兄,我觉着还能再练会儿。”
薛南钦不为所动,“练字非一日之功,别因执念把身体给伤了。久坐不动,我看你就是因此才会这般孱弱。”
岑云徵默了一瞬,也未继续再坚持,“那我闭眼养神。”
总之就是不想起来。
薛南钦却已有动作,“起来,在屋子里走一走。”
岑云徵想发作,薛南钦没给她这个机会,凉薄的目光投来,令她心烦意乱,一时想不到推拒的话,只能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薛南钦这屋子大,加之他步幅小,一圈走下来还要了些时候。
岑云徵心头躁怒更甚,这耽误的一会儿功夫,至少都够她再认真研究两个字的笔画了。
正是不快的时候,薛南钦的声音响起,“之后每日你都早起同我练五禽戏。”
岑云徵:?
你们大家族的公子已经怕死到这么年轻就开始五禽戏了吗?
她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怎么见过这阵仗的。
“表兄,五禽戏是不是有些过早了。”岑云徵宁愿把这个时间放在别的事上。
薛南钦问她,“是过早还是你不想练?”
岑云徵心中短促地“呵”笑了声,垂眉敛目,言语间刻意营造出的温良淡了些,“云徵晓得了,明天就同表兄练起。”
走了得有五圈,岑云徵心中火气愈发旺盛,薛南钦这才允她坐下。
她立马准备持笔继续,却又马上被拦下。
薛南钦点点自己面前的东西,“练字不着急,先来学别的。”
岑云徵习惯从一而终,让她一会儿做这个,一会儿做那个,百般不适起来。
她扯了扯嘴角,“表兄,云徵觉得做事还是要一件一件来,半途而废绝非好事。”
“你就是再急再刻苦,今日也学不到我字里的半分。”
这话太傲慢,也实在刻薄了点。
岑云徵倒不觉有气,反倒坚定她要压薛南钦一头的心了。
心间躁动更甚,岑云徵强压着,“听表兄的。”
薛南钦倒也不在意岑云徵是否心口不一,抽出几封文书到岑云徵面前。
他挑的只是些不打紧的东西,真正机密的,薛南钦也不会公然摆在人前。
至于目的也不过是为了让岑云徵学习他的行事作风和待人处事。
岑云徵垂眼看那些,发现大多是些慰问的书信。
七八张挤满字的纸中,多是虚情假意,即便用的都是敬语,却看得她晕天旋地,更加重她的不适。
岑云徵倏然发问,“表兄可怪我当日落户时不慎连你一块拉下?”
薛南钦眼未抬,“不慎与否我不知,但我知若非身体互换,单我落水一事,我就一定拿你是问。”
岑云徵突然安心了。
幸好她本就是故意的。
岑云徵盯着这些慰问信,脑中烦冗搅作一团。
她突然有些生厌,“表兄,我头疼,看不清这字了。”
薛南钦半分关怀也无,冷静阐述一个事实,“我的身体康健,不至于头疼。”
岑云徵开始给自己找借口,“那可能是我从灼蕖院来积玉堂的路上淋了雪,捱到这会儿才发作,这才觉得诸多不适。”
薛南钦终于看她了,那目光又冷又深,直直钉人身上,“我看你不是头疼,是想躲懒了。”
岑云徵装傻,“我怎会欺瞒表兄,真是头疼。脑子有东西一跳一跳的,胃里都反酸水让我想吐呢,或许是有表兄你没察觉的隐疾。”
“岑云徵。”女声不柔和,“别在我这犯懒作痴。你该庆幸你手上现在有张保命符,否则放从前,我都吝于多看你这种人一眼。”
“好高骛远,空有比天高的心气却没那个命。先前你练字我就发觉了,你定是无法长久坚持做下一件事。我不过阻拦你一次你就满心愤懑不甘,当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你的性子当真褊狭,既舍不得吃苦受累,又什么都要有人哄着。”
岑云徵眼皮颤了瞬,喉舌度像是有东西堵着,浑身发冷僵直。先前在薛南钦院子里吃的茶水点心,在此刻全数化作腐物,闹得她胃里难受,上不去下不来,几经作呕。
眼泪挤不出半颗,就是她想扮柔弱博可怜,都没那个气力。
眼前画面闪回,什么都有,却让她抓不住一点。
岑云徵心想,放你的狗屁!
你懂什么就在这对我妄下定论?
她六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薛南钦身边恐怕还围着奶嬷嬷要给他喂饭呢。
真是傲慢,真是刻薄,真是高贵的人上人。
岑云徵缓慢地抬头,和薛南钦对上视线。
那样的眼神让岑云徵脑中嗡鸣一瞬,天地晕眩,尖锐的痛扎在脑海深处。她脸色发白,眼前一黑,而后向后倒去,人事不省。
也是同时,薛南钦也闭眼向后栽倒。
屋内接连倒地声惊动值守的人,仲和敲门,“公子?公子?表姑娘?可出了什么事?”
未得到回应,仲和不再犹豫,一下撞开门。
屋内景象让仲和一震,“快找府医来!”
*
岑云徵昏了不知多久,醒来时脑中晕沉,眼睛干涩红肿。
她盯着头顶的帐子半晌,莫名怔忡,看向床外。
就见一侍女背对着她,手中正打着络子。
“什么时辰了?”
嗓音喑哑。
侍女吓了一跳,慌忙收了络子,回头怯生生,“回姑娘,午时的钟刚敲不久。”
她自觉回答没问题,却见眼前的表姑娘面色古怪,又问她,“你唤我什么?”
侍女愣愣的,“表,表姑娘?”
岑云徵抬起一只手,纤细修长,指腹处生有厚茧,掌心疤痕纵生,确是她的无错了。
她把手放下,捂着脸,半晌笑声闷闷发出。
侍女怕了,这岑姓的表姑娘实在瘆人。
不知为何同大公子一块晕了,单就是昏迷的这段时间就又一直哭,口中呓语不断,像是被什么给魇着了。
侍女幼时听人说过,这有极大的可能性是见鬼了。
她可打听过了,这位岑姓表姑娘最是柔弱窝囊,被人欺负到头上都不敢吭声的人,怎会一朝性情大变。
岑云徵笑够了,就把手放下,又问侍女,“大公子醒了吗?”
侍女摇头,“不知,大公子那的情况奴婢没资格过问。”
岑云徵“嗯”了声,撑着胳膊起身下榻。
现在身体换回,薛南钦自然也用不上她了。她不敢赌对方会不会因为之前的事生怒,想将她给秘密处置了。
就如薛南钦所言,之前她手上有保命符,但现在可没有了。
为今之计,只有跑路才是上上策。
“烦请帮我找身衣裳来,我突然想起有东西落在灼蕖院里,现在要回去拿。”
侍女反应不过来发生什么,下意识听从岑云徵的话,找了身新衣给她。
岑云徵两下穿好,推开门就要跑,迎面撞上一人。
正是仲和,眼下对方似有微讶,“表姑娘醒了?”
“正好,公子也刚醒不久,想见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