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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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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冷侵进罅隙,潮寒浸骨。
倚在床头的少女荏弱,即便身披薄毯,手脚依旧僵冷发沉。
此刻泠泠目光如带霜雪,半分不错地瞧着跪伏在地,一副泫然模样的青年上。
面上愠怒含着微讶,眼角眉梢处又藏着不喜。
这是“她”头次发觉这张脸上还能作出这般情态。
“到底怎么回事?”
岑云徵闻言颈项微颤,向来鹤姿鸾态的男子此刻却因换了个灵魂,显得没什么精神气。
蔫哒哒蜷着,垂首时滚落一滴晶莹。
落泪也是无声,万般哽咽后才控制着自己吐出几个字来,“云徵不知啊。”
薛南钦头更疼,本就是一副病骨,又在水中溺沉多时,如今遭了风寒久不见好。
这屋子坐南朝北,冬日寒风长驱直入。潮冷交加,却连炭盆都未点一个,闹得他愈发目眩神摇。
终是被这身体拖累了。
薛南钦自诩博通万物,却不想有朝一日竟会同自己连模样都未记全的表妹换了身子。
他最初还猜测,莫不是岑云徵使了什么妖法。南疆的蛊术,神调门的巫师,萨满的灵婆……
脑中一瞬过了不少阴私手段,却都在见了岑云徵之后作罢。
无他,岑云徵太窝囊了。
薛南钦阖了眼,勉强压下翻涌情绪。
便就没注意,底下抹泪的人悄然掀了眼皮,泪湿过后的眼瞳雪亮,不着痕迹地瞥向薛南钦。
仅一瞬,复重新遮掩面容,细弱泣音不绝。
薛南钦听不得这声,出声打断,顺便也是想为自己解惑,“当日何故拽我下水?”
三日前,德贞公主办宴,邀了大半京中勋贵人家,薛家子弟俱在其中。
原先以岑云徵的身份是去不了的,可那天也不知是薛家哪位主子临时起意,想到他们这群借住的穷酸亲戚怕是没去过这样的场合。
便把他们两个院子里,表的堂的姑娘公子们一道带上了。
岑云徵本想称病不去,奈何与她同住的姑娘们不愿,怕因她一人惹了府中主子不快。
硬是给她抬上马车入了德贞公主的席。
岑云徵不惹事,也怕事,打算躲着混完全场。
中途众人游戏到一处花园,她坐在远些的湖边想歇口气,却被暗处一只手推搡落湖。
岑云徵不会凫水,冬日湖面结着薄冰。
她冻得哆嗦,肺腔呛水,眼前无法视物。求生本能令她拼命挣扎呼救,颓力间只能瞧见表兄薛南钦经过。
可仍她模样万般凄楚,薛南钦也不为所动,目光漠视扫过,遂又挪开眼转向别处。
于是岑云徵也不知是真慌了神手上没个准数,又或者是出于旁的什么目的,拽着薛南钦的衣角将他带下。
薛南钦身边侍者缀在后头,瞧见这一幕三魂七魄都快吓飞了。
忙不迭冲上去,又疾声呼人救命。
不同于岑云徵这个死了也没什么关系的表姑娘。薛南钦是正儿八经的名门嫡长子,在朝任三品中书令,中枢核心,贵不可言。
私下谈及时,都道至多十年,薛南钦就能承袭其祖父荣光,位列三公。
薛南钦甫一落水,便有不少人闻声而至,德贞公主都被引来,立在岸边焦灼等待。
会水的侍卫,下人尽数跳入湖中救人。
可当薛南钦的身体被救上去的一刻,无人知晓,内里已经换了个人。
岑云徵迷迷糊糊咳着水,尚未理清周围唤她“薛大人”“薛公子”的嘈杂声。
生死一线之际,她下意识拉住一旁不知是谁的衣袖,指着湖中还在浮沉的自己的身体,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救她!”
……
回到当下,岑云徵磕绊两声,无法开口,只无声落泪。
薛南钦看她,气得又咳嗽两声。
他向来以为自己能如祖父那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而今才觉自己道行尚浅。
“此事便罢,我会寻长爻法师求破解的法门。”薛南钦冷着脸,未再多做追究。
而他口中的长爻法师是举世闻名的佛修,面对这事保不齐真有方法。
岑云徵松气了,幼鹿般温驯垂着眉目,乖觉非常,“都听表兄的。”
薛南钦骨相生得冷,皮相更显清贵,距离感愈浓。
长眉压着双凌厉凤眼,唇薄鼻高,水墨勾勒的玉面上向来不流露多余情绪。
此刻作出这般怯弱温腼姿态,实在令薛南钦觉着古怪,又止不住地拧眉。
“此事切不可外传让第三人知晓。”
薛府长公子身体与人交换若叫外人发觉,定会引起严重后果。
薛南钦连双亲都不欲告知,以免横生事端。
岑云徵点头,片刻又觉为难,“表兄,你我二人性情殊异,我又不通您的行事作风。”
她绞着手,轻咬下唇。
薛南钦瞧一眼,险些骇死。
“先把你身上那些娇态收起!万不可在外人面前流露这般忸怩相。”
岑云徵被吓到了,眼睫簌簌抖着,眸底水汽氤氲。
薛南钦见状头更痛,岑云徵这怯弱性子只要在人前露头,很快就能被觉察出不对来。
他深思片刻,“届时你将我要到身边,再告病闭门不出,若不得已必须出去。那也只听不说不做,其余我自会替你周旋应付。”
“你只需学我的言行举止和字迹,我的一应喜好忌讳都会告知你。”
“自然,你也将你的事全都给我讲一遍,我都会背下。”
岑云徵怔忡,依旧塌着腰身,却下意识仰头看薛南钦。
片刻后,轻“啊”一声。
“没听明白?”薛南钦没想到这个表妹不仅胆子小,居然还是个不顶聪明的。
他莫名担忧,也不知岑云徵通不通文墨,莫不是得从头教起?
操心之下,不由发问,“读过书吗?”
岑云徵先摇头,后又点头。
“听明白了,只是不知表兄为何还要知晓云徵的过去?”
“……书的话,念过几本,只是肯定不能同表兄的才华相提并论。”
薛南钦听她回答后放了心,至于前头那句话,他未曾在意,“你我交换之事,任何一方都得滴水不漏。有朝一日若我出了岔子,铸下大错,那才真是追悔莫及。”
岑云徵颔首,若有所思,“表兄所言极是。”
“可到底男女有别,表兄又该以什么样的方式合理留我在身边?何况说到底,不管多事出有因。人言可畏,此事始终会有碍表兄名声。”
“无碍,此事于我不过桩风流韵事。”
但这话到底点醒薛南钦,“待此事了结,若你愿意,我会迎你进府做正妻。若你不愿,我也会为你改名换姓,另赠你一笔银两放你嫁人。”
这话听着倒是为岑云徵考虑,但真细究起来,反而像是故意哄骗她。
岑云徵只是个失父丧母的孤女,除去一张清绝的美人面,再无过人之处。
若无落水交换一事,连近薛南钦身的资格都没有。
薛南钦说娶她为正妻?鬼信!
岑云徵心底薄凉一片,面上却流露三分惊喜,破涕为笑。
“对了,怎么就你一个人?你是怎么来到这儿的?”薛南钦终于想起自己醒后一直隐约察觉的不对,直至此时方才反应过来。
却见岑云徵笑容讪讪,“醒来发现变成表兄,云徵实在害怕,就趁着屋内无人偷跑出来,一路寻到这里。”
薛南钦一时不知该不该夸岑云徵有急智没一开始就暴露自己,甚至身法诡谲莫测能一路避开府上众人到这儿。
一向伶牙俐齿的他,现如今一个字也吐不出。
他缄默良久,诸多情绪最后也不过化作一声轻轻叹息。
寒风叩动门扉窗棂,木头“吱嘎吱嘎”响,很漫长的时间里,岑云徵终于听到那人平缓的语调,“也罢。”
岑云徵眼皮轻颤,刚要发声,房门被人连敲了三声。
紧接着是一道有些促然的男声,带着细微的喘息和颤音,“云徵?你现下可好?”
前句刚落,后话又接踵而至,“大公子不见了,现在府上人都在寻他。我有些担心你这儿。”
他最后一句话又轻又长。
岑云徵顺口接道,“我这儿没事。”
低哑男声刚出,岑云徵便僵了。她忘了,她现在是薛南钦。
外头那人听到个陌生男声,立时慌了神,顾不得其他。用力推撞开门,却在闯进时抬头看见面前一幕时,质问卡在嗓子眼。
那位不见踪影,被人找寻无果的大公子薛南钦如今蒲柳似地跪在岑云徵床榻旁。
里衣褶皱凌乱,外袍散乱堆叠在半臂处。黑发散着,苍白面上还泛着淡淡病态潮热。黑眸湿着,睫毛一簇簇。冷淡褪了个干净,空余破碎可怜。
薛誉君悚然。
险些以为自己瞧见了个妖怪。
他同薛南钦是堂兄弟关系,素日来对其又敬又畏。
如今瞧见他这般做派,一时不知是先叫还是先吐。胃里滚着酸水,他勉强压着,脸色惨白一片。
连忙挪眼去看岑云徵,未来得及打量个彻底,先听她厉声呵斥,“还不离去!”
薛誉君愕然,旋即敛目垂首,“是我之过。”
他没作辩解,转身离开,又将门一道给带上。
岑云徵大气不敢出,大胆瞟了眼此刻的薛南钦,见他目光沉沉盯着那门,瞬间反应过来。
忙不迭开口,“表兄放心,他不会将今日之事透露出去的。”
“你倒是笃定。”这话辨不清情绪和意思。
岑云徵只得继续,“我同他有故,何况我知晓他秉性纯正,又头脑聪颖。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他心中都有数。有些藏起来的秘密,哪怕将他弄死,他也不会吐出一个字。”
许是为了应和她这话,外头重响起薛誉君的声音,他咬字温润清晰,“堂兄,还请您和云徵放心,我今日都未曾出现在这,就更不必说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话语落下片刻,屋外就有脚步远去声。
薛南钦什么都未再提,低头看岑云徵,“你过来,我教你一会儿该怎么办。”
*
积玉堂内乱了许久,自大公子不见后,众人都心惊胆寒,尤其是屋外值守的下人。
管事在冬日里急出了一脑门子热汗,直至找到薛南钦后那股子心焦才散了。
他凑上前,颤巍巍道,“公子,您身子还未大好,到底不好出门见风。若实在想出去走走,多少也得带两个下人。”
“薛南钦”瞥他一眼,眉目冷淡,自带三分矜傲。
管事再不多言。
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左右忙前忙后,不是让人再添个炭盆,就是要求把小厨房温着的药膳端来,再不就是侍候“薛南钦”脱下外衫,顺便问要不要令人抬热水清洗一番。
就进屋的这会儿功夫,用着薛南钦身体的岑云徵还什么都没说,一切都已经被安排妥当。
再看这屋里的陈设摆件,小到茶饮点心,大到床笫桌柜,每一样都透露着低调但奢靡的气息。
岑云徵看着眼热,更仇富了。
让她都有些迫不及待想从薛家狠狠敲一笔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