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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功名错骨复仇夜(2) 夜半江魂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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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又到深夜,许是在船上飘了两天,李百年也渐渐适应,好歹今天吃的饭,还好好呆在肚子里。
三更夜半、江雾骤浓丝丝寒气顺着船身慢慢爬上船体。方才还平稳前行的船体,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顿住,前行之势越来越缓,最终硬生生停滞在茫茫江心,进退不得。
李百年从梦中醒来,感觉到所处的房间温度越来越低。今晚若再在江上耽搁半晚,离去京城的时间就更久。她一时有些烦闷,揣起床头的小包袱就出了客舱。
一路走到甲板上,整艘船静谧的吓人,船上挂着的油灯也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整艘船溶于黑夜。耳边只听见船底传来的哗哗水声。
她抬手拂袖,指尖凝出一缕纯净道气,三张泛黄符箓无风自动,凌空铺开。
第一道是锁煞符,凌空印于船舱四壁,淡金光纹瞬间蔓延整艘客船,牢牢禁锢住四散的阴煞怨气,隔绝江面所有诡祟气息,避免船上无辜旅人被煞气侵体、伤及神魂。
第二道是镇心安魂符,微光散落船舱各处,送入每一位惊惧发抖的旅人心中。众人在梦中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耳边萦绕的凄切鬼鸣彻底消散,僵直的身体渐渐恢复知觉,慌乱躁动的气息慢慢平复。
最后一张解冤往生符,稳稳悬浮在漆黑的江面上。
“还不出来?”话语刚落、从船底聚起一股湿寒阴冷的气息,甲板之上一道人影缓缓浮出。
他身着早已腐烂发白的旧儒衫,衣袂紧紧贴在冰冷躯体上,发丝凌乱滴水,顺着发梢、衣角不断滚落江水,在船舷晕开层层湿痕。面色惨白如死灰,唇色乌青,双目空洞无神。
李百年微皱眉头,指尖打出一张解冤符,看着眼前鬼影的眼神逐渐清明,开口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鬼影缓缓抬起头,眼底积压着不散的漆黑怨戾,嘶哑破碎的声音缓缓响起:“我要报仇”
“报仇?你的仇人在船上?”
“道长、我有冤”鬼影伸出双手,手腕上被残害的狰狞淤痕,触目惊心。“五年来,我浮沉江底,日日守着往来舟船,只为等仇人归来,近日我终于察觉到他就在这艘船上”黑影说着神情突然激动,双脚下溢出缕缕寒气。
“好了、以你如今的怨力,昨日为何不动手?”李百年怕鬼影暴起,右手始终捏着道决不敢放松。
“我......我不想伤害其他无辜之人。”鬼影说着弯下身子,面上浮现出纠结茫然之色,随即痛苦的抱着头发出呜咽的哀嚎声。
“他是谁?”
“他是沈文舟、不对、现在他应该是叫江松!”
姓江?李百年脑海中闪过一道清俊儒雅的人影。
她抬手掐诀将鬼影先制在原地,抬脚往客舱里走去:“你且在此稍等。”
进了客舱,她径直进了周承武的房间,点上油灯,将他从睡梦中唤醒。
“河口镇知府,可是名唤江松?”
“嗯?啊......是。大半夜你不睡觉干嘛?”周承武揉着眼睛、整个人还未完全清醒。
三言两语讲甲板上的事情说清,李百年正欲去寻知府江松却被周承武一把拉住“不可能啊、江大人是个好官,怎么会害人、鬼怪之话怎么可信?”
“是否真假,一问便知。”李百年来到江松的客房前,轻轻敲门。
她实在不想再因为江上这只怨鬼,耽误自己进京的行程,是或不是,一问便知。
睡梦中被吵醒来的江松,披着外衣,眼下的乌青越发明显。他端着一盏油灯,有些紧张的看着外面的两人“可是有什么急事?”
“人命关天的大事,江大人请随我来”
三人一道来了甲板上,还未走近,便感受到沁骨的寒意。待看清甲板上站着的黑影时,周承武睁大了双眼,拄着拐杖便躲在了李百年身后。
江松不亏是做了多年父母官,即使看着黑影恐惧,却也展开手臂将两人护在身后:“何人在此装神弄鬼?我乃河口镇知府、你...你且正常回话。”
黑影慢慢抬起头,伸手将散落在面庞的黑发置于耳后、露出一张惨白的脸说道:“沈兄、你不记得我了吗?”
江松举起手中的油灯,在昏暗的光下,探着脑袋仔细一瞧瞬间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五年前雨夜行凶、抛尸沉江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恐惧攥紧他的五脏六腑,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你......你是江松?”
“沈文舟、我的功名……我的性命……你欠我的,该还了!”
话音落,江面上狂风骤起,黑浪翻涌拍舷。那道枯冷的儒衫鬼影,骤然化作一道漆黑煞气,直扑仇人而去。
就在漆黑煞气即将缠上沈文舟咽喉的刹那,骤然亮起一缕清透莹白的道韵微光。
微光不炽不烈,却浩然正大,稳稳穿透面前的阴戾黑雾,将刺骨寒煞强行逼退半寸。那股疯狂肆虐的怨戾气,竟似遇暖阳寒冰,瞬间凝滞不前。
黑影被一击之下,后退数步、愤恨的问道:“五年之中、我从未作恶、只想为自己报仇,而你们?难道要包庇杀人凶手吗?”
“不可能”周承武连忙从李百年身后绕出,抵着拐杖将瘫坐在地的江松扶起来:“江大人是我们河口镇的父母官、他是个好官、怎么可能是杀人凶手。”
黑影嗤笑一声道:“好官?你问问他、他到底是谁?”
江松推开周承武扶着他的手、重重的跪在地下,哑着声音说道:“江兄、我对不起你。”
原来五年前,本应金榜题名、得授官职的,是与他同乡同窗的寒门士子江松。
江松寒窗十载,才学冠绝同乡,科考答卷字字珠玑,本该稳稳拿下稀缺的州县任职名额。
可同窗的沈文舟嫉妒他天资卓绝,又垂涎唾手可得的官途,不惜散尽家财暗中买通考官,篡改考试名次、顶替户籍,硬生生偷了江松的功名。
事成之后,他恐事迹败露,便在深夜埋伏归途,将毫无防备的江松残忍残害。
为毁尸灭迹、永绝后患,他拖着江松已然冰冷的尸身,连夜抛入湍急寒江。
江松一生清白磊落,满腹经纶,未负家国、未负寒窗,最终却负了自己。
尸骨沉于江底,被鱼虾啃噬、被寒水浸泡,滔天冤屈郁结不散,一缕残魂不得轮回,困于滔滔江水之中,化作执念深重的江怨鬼。
沈文舟说完事情经过,在场的李百年和周承武一时心中都有些酸涩。
“我知你寒窗十载清白无辜,功名被夺性命也惨遭屠戮,沉江五载日夜受寒水啃噬、怨气煎熬。此仇刻骨,此冤难平。”李百年目光悲悯,字字清正。
“但他身有福泽,且在官位几年为百姓做了许多好事。杀生偿命,自有天道律法,而非亡魂戾气私刑了结。”李百年语气骤然肃穆,“你若今日害他性命,便是沾染杀业、坠入魔道,永世不得轮回,白白葬送半生清白执念。值得吗?”
“值得、当然值得!难道我就要白死吗?”真正的江松此刻周身黑雾翻涌不休,细碎的呜咽声再度响起,藏着无尽的不甘与悲凉。
“江兄、五年内我日日后悔当日所做所为。当上了这河口镇知府,我一日不敢懈怠、我顶替着你的命、我不敢再做对不起百姓的事情”沈文舟跪俯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
“今日我死不足惜,可是你不该为了我让自己不得轮回。”沈文舟从地上站起身,从袖中掏出一份被布严实包裹的物件,塞进周承武手中:“周家孩子、这是我的认罪书。我日日带在身上,从未有一天忘记过我这个官位是如何来的,我死后,麻烦你将它交于官府。”话落,他踉跄着就准备扑向船边。
只是还未等周承武伸手拉住他,就见眼前一道黑雾凝成的利刃直直插入沈文舟的胸膛。一时间血迹溅满整个甲板。
沈文舟的身体也软软的倒在地上,他努力抬起头望向江松的方向,鲜血从嘴角溢出,微张的双唇轻轻吐出一句:“对不起”后就再无声息。
沈文舟死后江松狰狞扭曲的鬼影渐渐变得通透柔和,脖颈、手腕的狰狞淤痕缓缓褪去,湿透腐烂的儒衫也恢复了素雅干净的模样,终于褪去了厉鬼的凶相,变回了当年那个温文儒雅、寒窗苦读的清白士子模样。
他空洞的眼眸渐渐凝起微光,望向李百年,微微躬身,似是道谢,亦是释然。
“多谢道长未加阻拦,幼时,我与母亲相依为命,为了供我读书,她白日替人浆洗衣服,晚上对着月光缝补手工补贴家用。
一双眼睛熬的在白天也无法真切视物。
她总盼着我学有所成,将来出人头地,不用再过苦日子。
可是......她永远等不到我了。
你们知道吗?我母亲在我死后第二年,也来投了这寒江。
我没办法、我救不了她,我只能看着那些鱼虾啃噬她的身体。”
“我恨、我怨......我与沈文舟一同长大,一同苦读,我们撑着度过荒年、打跑过作乱的流寇。可是......可是......我不能原谅他。有没有轮回,我也不在乎了。”一行血泪从江咽的眼中流下,他的语气哀痛至极。
周承武向前两步,似要说些什么,却被李百年一把拉住。她微微摇了摇头“没有人可以劝他原谅、杀人偿命、确是天经地义。”
“我们会替你证冤,给官府交上认罪书,还你半生清白。”李百年轻声许诺。
话音落下,漫天阴煞尽数散尽,翻涌的黑浪归于平静,浓稠江雾缓缓褪去。船舱熄灭的烛火重新亮起,暖光铺满四方,阴冷诡谲的气息彻底消散。
江松身形化作点点细散微光、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引导着江水将甲板上的血迹冲刷干净。点点细散微光裹着沈文舟的尸体,沉入江中。
两人站在甲板边,感受着客船开始顺着江水缓缓前行。周承武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是道士,能这样看着恶鬼伤人吗?”
“谁是恶鬼?谁又是好人?你能判断的了?”李百年转头看向周承武,一双星眸在深夜里,仿佛包含着千万未说出口的思绪。
“只是觉得......哎......有点可惜。”周承武摇摇头,拿起手中的布包“我去找张叔看看此事如何处理,毕竟是朝廷命官,还有点麻烦。夜深气温低,你早点回去休息。”
李百年远望着虚空处,轻轻点头。
她想起来刚和师父上山时,她每到深夜总害怕的发抖,那时候师父就点着油灯,与她一起躺在床上。
给她讲一些有趣的小故事,常常她清晨醒来时,整个人都缩在师父怀里。
有一次她问师父为什么故事里别的小孩都有父母?她只有师父!
师父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头道:“我们这一派、以天为父、地为母。你是天地的孩子、你会变得勇敢,也会更圆满。”她似懂非懂,后来也就不再问这些问题。
后来师父教她古文、篆字、草药辨识、简单中医、辨认星象、基础五行阴阳。
再长大一些,她开始去辨识山中精怪,师父说她是天生的道人。可又从不提她们究竟属于何门何派。
十三岁时师父送了她第一件法器,就是玄黑棺。后来师父下山离开的那三年里,她每晚都是在玄黑棺中入睡。山上的夜太黑太静,她也太怕了。
还好自己现在已经长大了,不怕黑夜,也不怕一个人。
她的目光投向江面,似乎能透过漆黑的水看见底下鱼虾啃噬沈文舟尸体的样子。
师父会怪她吗?会生气她见死不救吗?
可是救了,对死去的江松也太不公平了。
唉......师父说,想不明白的事情就暂时不要想,也许过段时间就已经忘了。
她伸手拢拢衣襟,快步回来船舱。
后来两日的江面行船都平静无波,待到双脚终于再次踏在地面上。李百年才觉得自己飘在江上几日的魂才彻底回了自己的身体。
一行人穿过热闹的码头,找了处清净的小摊吃饭顺便休息:“还有几日能到京城?”李百年抬头问道。
“今晚我们在这里休息,明日一早出发,再有五日就可以抵达京城。”
李百年看着周承武伸手指的京城的方向,心中马上要见到师父的雀跃之情,浮现在脸上,衬着往日看着有些苍白的小脸,多了些红晕。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这次的京城之旅,竟让众人窥破了在朝代动荡下,深藏在世家百年大族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