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功名错骨复仇夜(1) 夜半江雾锁 ...

  •   夜色沉江,水雾漫卷。
      豪华客船破开粼粼黑水,缓缓行驶在茫茫江面,两岸荒林沉寂,无灯火、无人烟,只剩船桨划水的“哗啦”轻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晚风裹着江水的湿寒,穿透船板缝隙,浸得整艘船都凉沁沁的。

      舱内烛火本是稳稳摇曳,暖光浅浅铺满方寸船舱,可夜半一过,烛焰骤然诡异一缩,灯芯猛地矮下去大半,火光瞬间变得昏黄惨淡,映得四下光影扭曲晃动。

      原本平稳的船体,开始无风自晃。

      不是行船破浪的颠簸,是一种极轻、极缓,仿佛有重物悄然压在船尾的下沉感。船板微微倾斜,江水拍舷的声响愈发沉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守船的船夫早已睡熟,整艘客船静得落针可闻。
      忽地,船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声响细碎拖沓,踩着湿漉漉的船板,从船尾一点点挪向中舱,不急不缓,步步清晰。可掀开船帘朝外望去,甲板上空空如也,唯有满江白雾翻涌,水汽沉沉,不见半分人影。

      紧接着,舱外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湿冷脂粉香。
      这香气不似人间香膏,混着江水的腥寒与腐朽的潮气,幽幽袅袅,钻进船舱每一处角落。越是凝神细闻,越是刺骨阴冷,叫人头皮发麻。

      不多时,船舷外侧响起低低的歌唱声,声音似男似女。
      歌声细软幽怨,断断续续,贴着水面飘荡,忽远忽近,辨不清来源。时而似在船尾,时而绕在窗边,凄凄切切,缠人耳畔,却始终寻不到半分踪迹。

      舱内的烛火彻底乱了章法,左右狂摆,光影斑驳错乱。
      隐约间,雾蒙蒙的船窗之外,缓缓浮出一张惨白的人脸。

      那面孔隐在浓重水雾里,眉眼模糊,面色惨白如纸,湿漉漉的黑发黏贴在脸颊两侧,一双眸子空洞漆黑,没有半点神采。
      它大半身子浸在冰冷江水中,双手死死扒住船舷边缘,指尖泛着死灰般的青白,水珠顺着指尖不断滴落,在甲板上晕开点点湿痕。

      它不扑人、不嘶吼,只是静静地扒着船舷,头颅微微倾斜,隔着一层薄窗,无声地往舱内凝望。那道幽怨寒凉的气息,死死裹住整艘客船,压得人呼吸发紧,心神惶惶。

      江水缓缓翻涌,水下隐隐浮出无数细碎气泡,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藏在沉沉江底,顺着船身缓缓游走。整艘客船被森森阴寒死死笼罩,明明顺水而行,船速却越来越慢,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禁锢在这片死寂江面之上。

      夜半江雾锁船,孤舟遇煞,进退不得。

      清晨,李百年被船舱外的声音吵醒。她扶着发晕的脑袋,去到甲板上,一阵江风吹过,夹杂着腥臭腐烂的气味直冲入鼻腔。
      腹中涌上一股酸水,她几步靠近甲板边,探头出去将腹中酸水吐了个干净。

      “这船周围怎么这么多死鱼?真是怪事......”

      船上的伙计正拿着长竹竿把围着船周围的死鱼打散,那股腥臭味就是江中的死鱼散发出来的。

      “没事吧?小妹”才从船舱出来的周承武就看见李百年趴着船栏杆,他将人扶起,递上一杯温水。

      “我没事、我们过去船尾看看怎么回事。”
      两人到了船尾,发现已经聚集了很多人,镖局的人也在旁边看着。

      “少东家,事情好像不对。我们的客船是顺水而行,可昨天傍晚到今早清晨,竟仍在原地。”镖局里的一人低声对周承武说道。
      周承武抬头打量周围的山势,他自己未看出异样,可这常年在外押镖的镖师们,却不会看错。

      “这江水中总有些水鬼、精怪。我们往日押镖也遇见过,只是从未遇见过将客船困于原地一夜的。”另一位镖师接着说道。

      “昨夜船底有异常,只是它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我们暂且静观其变吧。”李百年开口,几人知道她的身份自是不疑有它,便继续到人群中打听消息去了。

      “走吧,去吃点东西?”周承武扶着李百年往船舱中走去。

      路过一间雅舱,李百年顿脚,她感觉到有丝丝寒气从门缝中溢出“进去看看?”

      “啊?”周承武侧身正对着门说道:“里面有问题?”
      李百年点点头,我不太确定,开门看看才知道。

      “那你往后退,站在我后面,我来敲门。”
      周承武将右拐斜抵在门边的地上、确保这条拐杖可以暂代自己受伤的右腿,稳稳站在地面上。

      敲门声响起后屋里就传来走路声,周承武略微后退,将身后的李百年挡了个结实。

      “谁啊?”随着声音响起,门也被从里打开。

      周承武看见里面的人,紧张的神色瞬间消失不见,反而换上一副温和的笑意,他稍站直身子,举起双手行了礼道:“江大人,没想到这里住的竟然是您,真是多有冒犯。”

      “嗨、你这毛小子,听你父亲说,你不是受伤了,这是要去哪里?”开门的是河口镇的知府江松,他穿着一身洗的有些发灰的长褂衫,约莫三十左右的年纪,面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李百年从周承武身后探出头,打量着门口的人。

      “不瞒江大人,此行一是带身后远方小妹去京中寻亲,二来是去看看我这腿,可还能恢复。”

      江松看着周承武身后探出头的小姑娘,对她温和的笑着道:“可用了早膳?我房间里有温粥和果子。”

      “好啊,谢谢大人。”李百年不待周承武回话,便从他身后钻了出来,进了屋。

      周承武看着小姑娘也不像是这么信任陌生人的性格,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对着江松歉意的道了谢,一同进了屋。

      李百年进屋后,不动声色打量起眼前的房间,舱内布置十分精巧,虽在船上可也处处透着雅致舒适。格局倒是和她住的房间一样。床上放着一件旧衣,靠近窗户边的小木几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房间中的圆桌上摆着一个小火炉上面正咕嘟冒泡煮着白粥。配菜是简单的一碟咸菜,和几块白面饼子。

      “您今日看着气色不太好?”李百年站在屋中,盯着江松眼下的乌青问道。

      江松也未觉她的目光有些冒昧,自顾坐在桌前替两人各乘了一碗白粥后说道:“昨日睡下,许是忘了关窗,受了风寒,不碍事。”

      周承武顿顿她的衣袖,将她拉到桌前坐下问道:“江大人此行是要公干吗?怎不见随从跟着?”

      江松将下饭小菜往两人面前推了推,示意他们尝尝:“也不算公干,入了秋底下各村都开始秋收,我到处去转转,看看哪里有需要官府帮忙的,总不能天天待在府衙,底下百姓的苦谁能看的见。”

      倒是个好官,怪不得有福泽护体,李百年心里想着,端起碗尝了一口白粥,眼睛却看向了窗外印着的一双模糊的湿手印。

      “江大人,河口镇的百姓有您这样的父母官真是我们的福气。待会我让随行的懂些医术的镖师来给您看看,船还要再行驶两三天,您得保重身体。”

      三人闲谈着用完膳,周承武就带着李百年离开了。两人一路未交谈,回到李百年的房间后,周承武才急切的问道:“可是哪里有问题?江大人不会有危险吧?”

      “不好说”李百年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在缓慢后退,船在走,难道昨晚只是个过路的水鬼?

      “哎......江大人是个好官,五年前的河口镇还只是个往来商贸集市的小镇,自从江大人来了,他明白商人的地位低,农民的生活苦,他一心为民,才有了如今的江口镇。”

      周承武的脸上此刻倒是显露出一丝不符合年龄的沉重。

      “你给我讲讲外面的事情吧?我在山上待了十三年,也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个什么样子。”李百年坐在圆桌旁,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水,摆出了一副听故事的摸样。

      周承武从小长在河口镇,少时读书,大些身边有好友,闲些就去镖局里听各路押镖师回来讲一些新鲜事。他前十八年,好像没体会过孤独的滋味。除了受伤这一个多月,即使在家养病,人也没闲着。

      他有些想不到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呆十三年是种什么感觉。

      于是他就轻咳一声,端起茶水润了嗓子,心里默默告诉自己务必要将这个故事讲的精彩一些。

      “十三年前定安旧朝末年,国运倾颓,苍天降灾,
      先是全境大旱,烈日焚田,千里土地龟裂如鳞,江河浅涸,万亩良田颗粒无收。
      寻常百姓家粮尽仓空,草根树皮啃食殆尽,最后易子而食、饿殍遍野,荒郊旷野随处可见枯僵尸骨,无人收殓,任由风雨腐朽。

      天灾未歇,人祸接踵而至。大旱之后逢涝灾,连日暴雨倾盆,山洪奔涌决堤,冲毁村落城池,卷走无数人畜家产。

      水患过后,瘟气滋生,疫病顺着水流街巷蔓延,北边村村户户染病惨死,药石无医,哀号之声绵延百里不绝。”

      周承武叹了口气,组织着脑中的语言继续说道:“当时末代帝王耽于享乐,沉湎奢靡,不问民生疾苦。各州府县衙层层瞒报灾情,将天灾视作敛财良机,朝廷下拨的赈灾粮草、银两,尽数被贪官污吏层层克扣、私吞瓜分。送至百姓手中的,寥寥无几,甚至颗粒无存。

      乱世无光,天理不存。百姓求生无路,求死无门,心中最后一丝对朝廷的敬畏与期盼,彻底化作冰冷死灰。

      当时出身布衣的萧暮,本是乡野寒门子弟,家中双亲、幼弟皆死于天灾与官祸。亲眼见证山河破败、官吏不仁、世家大族也多都为了自保避入尘世。

      他深知乱世无规、强权无道,遂散尽仅存家资,又得百年旺族顾家相助,随即振臂高呼,揭竿而起。

      一语落地,震彻乱世。无数流离失所、饱受压迫的流民、农夫、寒门子弟纷纷响应,争相归附。他们不求富贵荣华,只求推翻苛政、挣脱绝境、求得一线生路。

      这支义军无精良甲胄,无绝世粮草,人人身着粗布麻衣,手持锄头木刃、锈刀残矛,却怀揣着对公道的执念,带着绝境求生的悍勇,所向披靡。

      民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
      旧朝覆灭,乱世终定,山河重归安稳。

      萧暮遂顺天应人,定都建制,废除旧朝苛法弊政,轻徭薄赋、休养生息,重整吏治、安抚万民,正式登基称帝,开创全新王朝,国号大启!”

      语落,周承武深深呼出一口浊气。这些事情他大多都是听当时在外走镖的镖师们回来讲述的。只是此时再提起,仿佛还能感受到那饿殍遍野的惨状。

      李百年目光有些征楞的看着面前的茶杯,十三年前、正是师父将她带回无名山的时候。
      那她的父母呢?
      是否也已经死于天灾或是人祸,而当时三岁的她,又是怎么在乱世中活了下来,又被师父捡走。

      “怎么?吓到你了?”周承武伸出双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李百年回神过来继续问道;“那我们现在在哪里?”

      周承武伸头向窗外看了一眼,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一副像扇面的图形说道;
      “这是咱们大启的版图、我们在这靠近南边的河口镇,在这里”他伸出指头点了点靠南方的一点“由南向西这边是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京城在这里”他点了点扇子中间的地方。

      “大启一城五十六镇,是这片土地上最大的一个国家。”周承武抬手指向扇柄处的正前方继续说道:“这是阳肃关镇,是整个大启西北边关最重要的一道防线。易守难攻,北边的戌牧族和西边的盛朝前几十年都曾频繁来骚扰我国边关处,但是定安四十年到四十五年,当时的怀安王,就是当时皇帝的第一个长子,带兵在边关五年间,将两国打的元气大伤,后来他们安分了几年年,形成了后来的三...三只脚鼎立的局面。”

      “是三足鼎立!”李百年出声提醒到。

      “嘿,对,对,三足鼎立。我突然没想起来。本来边关安定了是好事”周承武又指指扇形图案的中心点“没想到,从这里开始乱了。所以短短三年,就改朝换代,前朝的皇室全部在十三年前的大乱中死绝。李家王朝的天下,彻底消散...”

      “多的我也不知道了,这些都是听夫子讲,看话本,或者镖局里面的镖师们闲聊记着,毕竟,我唯一一次出远门还赔进去一条腿”周承武摇摇头自嘲的笑着。

      李百年点点头,看着桌子上的茶水渍,心中对这个国家有个大概的想象,等见到师父,也许可以和师父一起再去看看山川湖海,把那些话本里的美景都看在眼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功名错骨复仇夜(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