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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尸蛊   司天监 ...

  •   司天监的日子过得平静。
      沈砚白日里帮着谢临渊整理案卷、辨认尸骸痕迹,夜里便坐在院中,看着月亮发呆。她不需要睡眠,这是活尸最大的不便——漫长的夜,只能一个人熬。
      谢临渊偶尔会陪她坐到后半夜,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他说星象,她说仵作验尸的门道,常常说着说着,天边就泛了鱼肚白。
      这日清晨,司天监正门被人撞开。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滚下马背,浑身尘土,手里攥着一封沾血的军报。
      “西南急报!黔州十万大山,三日内,十七个村寨,全成了死村!”
      谢临渊展开军报,眉头越皱越紧。
      军报上写:村寨中人,并非病死,也并非被凶尸撕咬。而是一夜之间,全体僵坐屋中,面色青黑,瞳孔涣散,却还活着。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
      “不是普通尸变。”谢临渊将军报放在烛火上,看着火苗舔舐纸角,“是苗疆蛊术。”
      沈砚站在他身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袖口。
      她知道,平静日子到头了。
      “朝廷要派人去查。”谢临渊转头看她,眼底有一层她读不懂的认真,“我请旨,带我去。”
      “我?”沈砚抬眼,“我是活尸,入苗疆那种至阳至刚的蛊地,和送死没区别。”
      “正因你是活尸。”谢临渊声音很低,“那些村寨的人,是中了尸蛊。你是这世上唯一活着的尸——蛊师要什么,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不放心把你留在京城。上次尚书府余党买凶焚你,我不在,你差点被烧成灰。”
      沈砚沉默片刻。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更知道,这一趟西南,恐怕会揭开她身上最大的谜——她为什么死了,却没有变成吃人的怪物。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跟你去。”
      车马颠簸了二十三日,才踏入黔州地界。
      越往深山走,空气里那股子甜腻腐味就越重。不是尸臭,是一种被捂在湿热瘴气里烂透了的花香。
      随行的司天监弟子在山脚下搭起法坛,刚竖起桃木桩,就被一阵阴风扫倒。
      “不对劲。”年轻弟子脸色发白,“这山……有东西。”
      沈砚掀开马车帘。
      她没有呼吸,可活尸的感知比活人敏锐十倍。她能“尝”到风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召唤——不是声音,不是气味,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牵引。
      像有什么东西,在山腹深处,喊她。
      “我先进去。”她说。
      谢临渊一把按住她手腕。他指尖是活人的温度,灼得她皮肤微微发麻。
      “一起。”他说,“你若失控,我就在你身边。”
      两个人沿着湿滑的石阶上山。
      石阶两侧是枯树,树皮上爬满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一座巨大的苗寨。
      寨门大开。
      寨中静得诡异。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屋里的人保持着活着时的姿势——有的在织布,有的在烧饭,有的抱着孩子。
      可他们全都不动了。
      瞳孔涣散,面色青黑,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满足的笑。
      沈砚蹲下身,伸手探向一个老妇人的颈动脉。
      没有搏动。
      可她胸口还在极缓慢地起伏。
      “死了一半。”沈砚声音发紧,“身子活着,魂被抽走了。这不是尸变,是养蛊。”
      “养什么蛊,要拿整寨的人?”谢临渊问。
      沈砚抬眼,望向寨子中央那座最高的吊脚楼。
      那股召唤感,就是从那里来的。
      “养尸蛊。”她一字一字道,“养一只……万尸之王。”
      吊脚楼里没有灯。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楼中正中央,摆着一尊黑陶大瓮。瓮口布满暗红色的纹路,和石阶上的一模一样。
      瓮前坐着一个老人。
      苗疆装扮,满头银饰,皱纹深得像刀刻。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一双眼浑浊得像蒙了层白翳。
      “终于来了。”老人笑了,露出一口发黑的牙,“等了三百年,终于等来一具清醒的尸。”
      沈砚浑身一僵。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你。”老人缓缓站起身,银饰叮当作响,“我认识你身上那东西。三百年前,上一任尸王,也是在乱葬岗醒的。他保留神智七年,最后还是疯了,把整个西南吃成了死地。”
      谢临渊瞬间横剑挡在沈砚身前:“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老人狂笑,声音在空旷吊脚楼里回荡,“我等了一辈子,就等一个清醒的尸。瓮里的尸蛊缺一个主。你进来,他醒过来,整个黔州,不,整个天下,都是我们活尸的。”
      他一挥手。
      黑陶大瓮轰然裂开。
      墨绿色的尸水倾泻而出,在地上汇聚成一滩,缓缓抬起一张——不,是无数张脸。那些脸,全是这十七个村寨的人。
      “去!”老人指着沈砚,“吞了她,你就是王!”
      尸水如潮水般扑来。
      谢临渊桃木剑一挥,阳火符在空中炸开,烧得尸水滋啦作响。可那东西不怕火,借着火焰反而涨得更快。
      沈砚站在原地没动。
      她在感受。
      那股召唤感,此刻变成了诱惑。一个声音在她骨头里低语:吃了他,你就不再是孤单的尸。你有同类,有王,有归处。
      她垂下眼。
      三百年前的那位尸王,就是在这种低语里,一步一步走疯的。
      “沈砚!”谢临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急切。
      她猛地抬头。
      眼里的暗红褪去,恢复成原本的清冷。
      “我不是你的王。”她对着地上那滩蠕动的尸水,一字一字道,“我也不会成为任何人的归处。”
      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没有心跳。可她知道,有一样东西,比心跳更烫。
      她想起乱葬岗醒来那天,谢临渊没有立刻烧她。
      想起他端来的那碗镇尸汤。
      想起祭坛上,他额头滚落的汗。
      她是尸,可她选择做人。
      尸水被她这一声断喝,硬生生顿住。
      老人脸色大变:“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拒绝尸王的召唤?!”
      “因为我比他幸运。”沈砚转头,看向谢临渊。
      谢临渊懂了。
      他立刻将桃木剑插入地面,双手结印,口中念诀。这是司天监禁术——燃阳火。
      以自身十年寿元为引,烧尽一切阴邪。
      金光从他脚下炸开。
      沈砚迎着光,一步步走向那滩尸水。
      火是她的死门,可此刻,她迎着光走,却不觉得痛。
      因为有人,在光的那一头等她。
      “你疯了——!”老人嘶吼。
      金光裹着尸水,发出凄厉的尖啸。那些村寨人的脸,在火里一张张浮现,又一张张安详地散去。
      十七个村寨,魂归故土。
      老人瘫坐在地,银饰散落一地。
      他输了。三百年的等待,毁在一具不肯做王的活尸手里。
      火熄灭时,谢临渊单膝跪地,嘴角溢出一丝血。
      他鬓角,多了一根白发。
      沈砚冲过去扶住他。她的手是冰的,他的脸是烫的。两种温度撞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具死了的身体,好像哪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你烧了十年寿。”她声音发紧。
      “嗯。”谢临渊笑得有点虚弱,“赚了。换十七条人命,划算。”
      “那我呢?”沈砚问。
      谢临渊抬眼看她。
      “你也换我一次。”他说,“祭坛那夜,你没失控,我这十年寿,才烧得值。”
      老人被押解回京。
      十七个村寨的百姓,虽然身子枯槁,却在尸蛊消散后,缓缓睁开了眼。他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沈砚和谢临渊原路返回。
      马车里,谢临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那根白发,在他乌黑的发间格外刺眼。
      沈砚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剪刀。
      她本来想替他剪下那根白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舍不得?”谢临渊没睁眼,却像知道她在做什么。
      “我在想。”沈砚收回手,声音很轻,“你为我烧寿元,值吗?”
      谢临渊睁开眼。
      车厢颠簸,光线昏暗。他看着她青白的侧脸,看了很久。
      “沈砚。”他说,“我十五岁入司天监,跟着师父斩尸除祟。我见过太多活尸,每一个,我都一把火烧了。”
      “直到乱葬岗那天,我看见你坐在尸堆里,第一句话是‘我尚有神智’。”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这辈子,烧不了你。”
      沈砚没说话。
      她的心口,那个没有心跳的地方,又动了一下。
      回京的第二日,朝堂再次震动。
      苗疆蛊师供出,三百年前那任尸王,并非天灾,而是人为——是当年的司天监监正,为求长生,故意养出来的。
      如今的司天监监正,正是那位老监正的弟子。
      “他要重启尸王计划。”谢临渊把供词拍在桌上,脸色铁青,“黔州那十七个寨子,是试验。真正的祭台,在京城。”
      沈砚沉默。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偏偏在这个时候醒来。
      为什么她是这世上,唯一一具保留神智的活尸。
      她不是偶然。
      她是那个老监正,三百年布局里,最后一块拼图。
      “他要的,是我。”沈砚说。
      “他要的,是你身上那点人性。”谢临渊纠正她,“尸王有了人性,才不会失控,才能被他掌控。”
      “那我们怎么办?”
      谢临渊看着她,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将计就计。”
      谢临渊上书皇帝,自请将沈砚押入司天监密牢,“以活尸为饵,引幕后之人现身”。
      皇帝准了。
      沈砚被戴上镇尸锁链,关入密牢。
      密牢阴冷,四壁都是符纹。她盘腿坐在草席上,听着隔壁牢房传来的铁链声。
      第三夜,牢门开了。
      进来的人,是现任司天监监正——玄清道长。
      白发白须,道骨仙风,一副慈悲模样。
      “孩子。”他声音温和,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晚辈,“跟我走。我让你复活,让你有心跳,有温度,能和心爱的人,堂堂正正走在太阳底下。”
      沈砚抬眼看他。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玄清笑了,“把你这具身体,借给尸王一用。他借你七日人性,七日后,你重获新生。”
      沈砚垂下眼。
      她想起谢临渊。
      想起他烧寿元时那张苍白的脸。
      想起马车里,他说“我这辈子,烧不了你”。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跟你走。”
      祭台设在司天监地底。
      三百年前那位老监正留下的阵法,刻满了整面石壁。尸蛊的绿浆铺满地面,中央是一口青铜巨棺。
      玄清站在棺前,手持古卷,口中念咒。
      沈砚被缚在祭台中央,镇尸锁链勒得她骨节生疼。
      尸水漫上来,钻进她的毛孔。
      那个声音又响了。
      做王。吃了他。毁了这一切。你本就不属于人间。
      她在那一瞬间,几乎要点头。
      就在这时,祭台顶部轰然炸开。
      谢临渊一身血迹,从破开的洞口跃下。他手里没有桃木剑,只举着一盏灯。
      一盏普通的、人间的灯。
      “沈砚!”他嘶吼,“你说过,你要守着本心!”
      灯光落在她脸上。
      那点光很弱,却像一根针,扎破了尸水的蛊惑。
      沈砚睁开眼。
      “我不做王。”她对着虚空说,也对着自己说,“我做人。”
      她猛地挣断锁链。
      活尸的力量,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她扑向青铜巨棺,一掌拍碎了棺盖。
      棺中,躺着一具三百年不腐的尸体。
      那就是上一任尸王。
      玄清脸色大变:“你敢!他一出来,你我都要死!”
      “他不会出来。”沈砚按住那具尸体的眉心,“因为我不要他的力量。”
      她转头,看向谢临渊。
      “我只要他给我一个答案——三百年前,他为什么会疯。”
      棺中尸体,在她掌心下,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是纯黑的。
      一个声音直接响在她识海里:
      因为我一个人。
      我活了七年,没有一个人,在我变成怪物之前,递给我一碗汤。
      沈砚怔住。
      后来我才知道,我不是怪物。那声音笑了,带着三百年的寂寞,我只是太孤单。
      你不一样。
      你有人。
      声音散尽。
      棺中那具三百年的尸体,化作飞灰。
      玄清瘫倒在地。他三百年的布局,输给了一碗汤,一个人。
      祭台开始崩塌。
      谢临渊冲过来,一把抱住沈砚,从破开的洞口跃出。
      身后,地底三百年的阴邪,尽数埋葬。
      风波平息。
      玄清被打入天牢。司天监换了新监正,谢临渊接任。
      没有人再提沈砚活尸的身份。
      京城百姓只知道,司天监少监斩了苗疆蛊师,除了三百年大患,是国之英雄。
      春日,司天监庭院。
      沈砚坐在老地方,看着满架蔷薇。
      谢临渊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他鬓角那根白发,她最终还是没有剪。
      “我昨天翻到一本古籍。”他说,“上面说,活尸若能守住本心百年,便可重铸心脉,重为人。”
      “一百年?”沈砚笑了,“我等得起。”
      “我陪你。”谢临渊说。
      他转头看她,眼底是她熟悉的温度。
      “你守你的本心,我守你。一百年,两百年,都行。”
      沈砚没有说话。
      她抬起手,轻轻覆在自己心口。
      那里依旧没有心跳。
      可她知道,从乱葬岗醒来那一日起,从那碗镇尸汤端到她面前那一日起,从祭坛上他烧寿元那一日起——
      她这具死了的身体里,就已经住进了一个活人。
      风吹过蔷薇,花瓣落在她青白的手背上。
      她没有温度,却接住了一整个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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