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食堂窗口前的两份饭 顾时砚端走 ...
-
苏昭先看见的是第二个餐盘。
第一个很正常，米饭、荤菜、青菜，放在窗口托盘上，等着刷卡。第二个紧接着被端出来，菜式略有不同，同样配一碗饭。顾时砚把两个都接了，侧身避开后面排队的人，往靠窗那边走。
苏昭的那声招呼停在嘴边。
二食堂中午很吵，金属勺碰着餐格，阿姨一边添菜一边问下一个。队伍往前走了一人，她没跟上，后面的同学轻声提醒，才重新迈了一步。
“要哪个？”窗口阿姨问。
苏昭指了指原来想好的辣子鸡，又指青菜，回答得比平时慢半拍。
顾时砚已经找到位置。
双人桌，靠窗，一侧放着他的书包。两个餐盘被他放到桌上，筷子一左一右，汤碗在中间。然后他低头看手机，没有立即动筷。
苏昭端到自己的饭，下意识朝那个方向迈了半步，又停住。
对面显然有人。
准确地说，对面现在还没有人，但这样两份饭的安排，总让人很自然地等着另一位出现。
她换了张靠过道的桌子坐下。
坐下以后才发现，那个位置能看见靠窗的半边，恰好又够她看见顾时砚低着头的侧脸。她把书包放到椅背上，往里挪了一点，让别人端饭过路时挡住视线。
这样显得正常。
林知夏赶过来，先抱怨刚才下课被老师多讲了两分钟，一到食堂所有队伍都长了。说完坐下，发现苏昭对着盘子里的一小块鸡肉发呆。
“怎么，不辣？”
“辣。”
“你吃了吗？”
苏昭把那块夹起来，放进嘴里。
辣子鸡确实还是原来的味道，干香、带一点椒盐，米饭稍软。她平时会先把碟边的花椒挑出来，今天挑了一会儿，又看向窗边。
顾时砚在吃第一份，另一份没动。
可能等的人还没来。
这个推测一出现，剩下的就自己往下走了：课多，被老师拖堂，来不及排队，所以同学先替她打好。也可能不是女同学，男生之间当然也会帮忙带饭。陈牧跟他一寝，自己还见过对方忙着领教材，他替室友打一份并不奇怪。
苏昭低头喝了口汤。
她把所有合理的解释都找出来，心里那一点不舒服却并没有因此变少。像鞋里进了一粒细沙，不疼得必须停步，但每走一步都知道它在。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林知夏问。
“刚才课上那个例子还没想明白。”
“哪个？”
苏昭一顿，随手报出一个。
林知夏看了她两秒，没拆穿。那是上周的例子，今天根本没讲。
吃到一半，有个女生端着饭从窗边经过，顾时砚抬头，朝那边动了一下。苏昭的筷子停在半空，下一秒才看见他只是把搁在过道一侧的背包往里收，让对方顺利走过去。
她把筷子放下，拿起水杯。
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顾时砚即使真的在等谁，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人长得好，做事认真，会有人喜欢并不难想。何况他们只是同学，见过面、一起完成过活动，哪里来必须向她解释饭跟谁吃的义务。
她把道理想得很完整，情绪却没有按道理坐回去。
林知夏吃完起身，问要不要一起回。苏昭看盘里还剩小半份，摇头说自己再吃两口。室友便在旁边坐着等，没有催，顺手把垃圾袋折好。
等苏昭再抬头，窗边的人还在。
她忽然不想等第二个人出现了。
“走吧。”
“你不再吃一点？”
“够了。”
她把没怎么动过的小菜收进随身的餐盒，饭吃完，端盘去回收处。这次没有再往窗边看，只在离开时听见有人叫顾时砚的名字。
声音从另一端传来，她没回头确认是谁。
走出食堂，太阳照得人眯眼。苏昭本来想深吸口气，结果闻见旁边炸物窗口的油香，反而觉得自己刚才那顿饭吃得既没道理也不尽兴。
林知夏把吸管插进饮料，终于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看见熟人了？”
“嗯。”
“怎么没打招呼？”
“他在等人。”
“谁？”
苏昭停住，发现自己根本答不上来。
“不知道。”
林知夏点点头，没有立刻把这句话扩成一场恋爱审讯。她只说，不知道就先不知道，谁吃两份谁吃一份，都不耽误她们去上课。
苏昭“嗯”了一声，跟着走。
下午的小组讨论比中午的饭更需要注意力。老师让大家用生活里一个具体例子说明机会成本，苏昭原本准备讲选社团，轮到自己却忽然想到二食堂与四食堂的距离。
如果为了去另一个食堂多走八分钟，这八分钟算什么。
她把这个例子说出来，组员很认真地跟着算，有人说要看口味，有人说远一点可以当散步。秦悦说只要能吃到爱吃的，多走也值得。
苏昭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偏好”两个字。
她没法解释，自己忽然想绕路，并不是因为四食堂多了哪道好菜。
讨论结束，秦悦问她晚上要不要去二食堂，苏昭说想换个地方。对方很爽快地点头，跟着她走到更远的一边。一路树荫很好，风也舒服，到了窗口，苏昭选了一份平时没怎么吃过的菜，吃到第二口才发现甜。
太甜了。
秦悦替她尝了一下，说味道还可以，就是她大概不喜欢。苏昭点头，认认真真把不合口味的饭吃完，觉得自己多花了八分钟来验证一个本来早就知道的事实。
秦悦问她以后还来不来。
“看情况。”
她说完，连自己也听出含糊。
当天原本还排着一次开放实训，苏昭吃完晚饭，仍按预约去了工程楼。
她没有因为心情奇怪就取消。课堂接触过的那台循迹小车，她还想再试一遍，老师同意外专业报名的新生来做基础操作，时间一共四十分钟，不涉及需要资格的实验设备。
跟她搭组的是上次见过的新闻专业女生，叫程霏。程霏举着手机，先问能不能拍过程，苏昭答应，替她把桌面上别人的个人物品移出画面。
车子按着黑线走，到了同一个弯就偏。
苏昭最初也去看程序设置，调了一次没好，又调一次，越调越乱。带练的学长没有直接替她改，只让她把初始值记下，先把看过的地方逐一排除。
她趴低一点，沿车轮看，发现右侧轮子转得不顺。原来固定件压得太紧，并非所有问题都藏在她最想研究的程序里。
她照着学长的示范调整好，再让车走了一次。
这回过弯很稳。
程霏发出一声短短的欢呼，差点把镜头举歪。苏昭也跟着笑，心里那团绕了一下午的乱忽然被一件确实发生的小事压了下去。她没因为一个人的餐盘就失去动手的能力，也还能为了自己的尝试高兴。
“你刚才是不是以为一定是程序？”程霏问。
“嗯。我以前那个问题就出在设置上，先往这儿想了。”
“原来经验也会骗人。”
“也不完全。就是不能只看以前的。”
苏昭说完，自己安静了一下。她并没有立刻把小车跟中午的事对上，更没打算借一节实训强行劝自己豁达。只是重新看了几眼整台车，确认它稳稳走完一圈，而不只盯着自己最确信出错的那个部分。
练习结束，程霏给她看录像。画面里苏昭挽着袖子，低头看轮子的神情很专注，头发从耳后掉下一缕，她一直没顾得上拨。
“这张很好。”程霏暂停其中一帧。
苏昭看了一眼，也觉得不错。不是夸张漂亮，是能看见自己真的在做一件想做的事。
程霏问她是不是还考虑往这边转，苏昭说还要看课程与机会，没那么快确定。对方点头，没有把“那你一定要加油”说得像她明天不转就辜负了今晚的认真，只把整理过的照片发给她。
“你有你的节奏。”程霏说。
苏昭把最后几件工具按原位放好，没再重复谢谢，抬手跟她挥了挥，走出教室。
外面天色已经沉下来，楼口几盏灯一盏比一盏亮。她看了眼手机，距离学生会短会还有一段时间，便去洗手间把手指上的一点灰洗干净，再换了条不经过二食堂的路。
走到一半，才发现自己又在绕。
她停住，忍不住对自己笑了一下。
刚刚车已经能直走了，她自己还没有。
重新走回主路，并不需要什么勇气，只需转一次弯。苏昭照着做了，路过二食堂门口时，没有特意往里找，也没有加快脚步。门里依然有人端着饭找位置，熟悉的吵闹声一层层往外漫。
这里是她的食堂，不是某一个人的背景。
以后该来，还得来。
这个决定她做得挺认真。至于明天能不能不在进门第一眼就先看窗边，那是明天的事情。
那晚综合事务部开了个短会，苏昭到得不早不晚，先把座位上的纸分给大家。宣传部要对接后续的小型资料整理，顾时砚也来了，坐在靠门的位置，把一份图片说明递过去。
两人打了招呼，跟平时一样。
苏昭原本以为自己会控制不住去看他，真正开始讨论后，却能认真把自己的事听完。她不至于因为一个完全没证实的推测，就突然什么都不会做。
只是散会的时候，大家拿着东西往外走，她比平时收拾得更快。
顾时砚在门口看见她，低声问：“明天那个资料整理，你方便吗？”
“方便。几点？”
“群里定，课表还没收齐。”
“好。”
她回答完，准备跟秦悦一起下楼。他似乎还有一句，停了停，最后只是说回去小心台阶。
苏昭应了一声。
直到走到楼下，她才想起，自己其实也可以问他一句中午等的人来没来。这问题不唐突，普通同学完全能够说出口。可她越是告诉自己没什么，越是发现自己并不想听某一种答案。
秦悦从后面追上来，递给她忘在桌上的那张便签。
“你这两天怎么了？刚回学校就没缓过来？”
“可能。”
“早点睡。”
“好。”
苏昭把便签塞回本子，决定今晚不再想那两个餐盘。
于是她先想了很久，为什么自己要专门决定不想。
回寝室，乔安在跟人视频讨论同人绘画，耳机一只挂在耳边，一只拿下来听室友讲话。苏昭坐到自己的桌前，打开需要整理的图片，试图将注意力用到明天的事上。
第七组的合照就在文件夹最上面。
第一张，两人侧着脸，在听谁说话；第二张，大家端正看镜头。她停了一下，往下翻，不肯在照片上多找一层并不存在的意义。
合影谁站谁旁边，不说明什么。
玩笑笑了，也不说明什么。
那句“好像见过你”，顾时砚自己都说不是搭讪。
她一条条给这些小事摘去多余的解释，摘到最后，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替它们添过那么多东西。
她点开一张全组都在的照片。吴远的鞋带散着，秦悦举着水瓶，沈嘉站在边上，正替宋行按住被风吹起的帽子。那一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动作，顾时砚也只占其中一小块，并没有比别人更大的画面。
可她先看见的总是他。
苏昭把照片缩小，决定不再靠反复放大找答案。她还没有资格为一个人可能拥有的生活难过，也不应该因为自己擅自生出的期待，就要求对方做些什么来补偿。
这些道理她知道。
只是知道归知道，听见小组群里提示新消息时，手还是先一步去碰了手机。看到是吴远发来的资料，她答了收到，再把手机放回原处，动作比刚才慢一点。
这点慢，让她自己都有点没办法。
林知夏把洗好的杯子放到旁边，问她想不想吃水果。苏昭说好，对方便给她留了一半，没拿“昭哥不爱甜”来调侃。
她咬了一口苹果，清脆的声音让思路暂时断开。苹果不太甜，正好。
“知夏。”她开口。
“嗯？”
“你会不会觉得一个人……看着特别不像会谈恋爱？”
林知夏想了想：“会。一般最后都证明是我不了解。”
苏昭没说话。
“认识一个人，跟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人，是两件事。”林知夏又说，“你看见的只是其中一段。”
这话没有让她立刻开心，却很准确。她点点头，把苹果吃完，重新去看明天的安排。
第二天中午，她还是往四食堂走了。
不是很刻意地绕一大圈，只在经管楼前那个岔口，轻轻选了另一边。她甚至给自己找好了理由，昨天那家不合口味，再看看别的窗口，总会有合适的。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一下。
顾时砚在小组群里问，昨晚收的那份任务卡背面，谁留了复印件，自己要补一个细节。苏昭手里有，拍了发过去，对方回谢谢。
她盯着那个谢谢，想起自己两天前也很自然地接过他递来的纸。
同样两个字，今天竟然很难判断该放在心里哪个位置。
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路边有风吹落的叶子，踩过去碎得轻响，她平时不会专门留意，今天却记得很清楚，仿佛只要把注意力放在脚下，就不会总想着窗边那张桌子。
吃饭时，秦悦终于问：“四食堂到底哪儿值得来？”
苏昭对着面前还没吃的饭，一时找不到满意答案。
“想换口味。”
“那下次换三食堂吧，离得更近。”
“好。”
她答应得很快，心里却忽然意识到，问题根本不在食堂。
晚上回寝，苏昭翻开蓝皮本，准备记明天的任务。笔尖落下时，她在边角无意识地画了两个小长方形，一个挨着一个，像两张餐盘。
看清以后，她立刻划掉。
纸上留下深深一片涂黑的笔迹，反倒比原来更醒目。
她盯了几秒，把那一页往后翻。
顾时砚有个正在等的人。
这句话还没有证据，她却已经替它腾出了两天的路。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食堂窗口前的两份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