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第 25 章 十一月二十 ...
-
十一月二十二号,小雪。
北京那天没下雪,天阴着,灰蒙蒙的,风从北边来,刮得窗户嗡嗡响。林见秋坐在工作室里,对着电脑改方案,手指冻得发僵。她把手揣进兜里暖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继续打字。
小陈在外面喊:“见秋姐,暖气是不是坏了。”她站起来,走到外面,摸了摸暖气片。凉的。她给物业打了电话,说下午来修。小陈缩在椅子上,裹着毯子,设计师戴着手套打字。她看着她们,觉得有点好笑。
“今天提前下班吧。”她说。
小陈抬头看她。“真的?”
“真的。回去暖和。”
小陈和设计师收拾东西走了。她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阴天。她掏出手机,给褚言发消息。
“工作室暖气坏了。提前下班了。”
他回:“来我这儿。”
她关了电脑,锁了门,打车去了他公司。楼下那棵玉兰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色的天。她上了楼,推门进去。他坐在桌后,面前摊着文件,手边一杯茶。看见她,他站起来。
“坐。”
她坐在沙发上。他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暖意从掌心漫上来。他坐回桌后,继续看文件。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翻文件的声音和暖气片里的水声。她喝了一口水。温的。她想起以前他每天放她桌上的那杯水。现在不用放了。她可以自己来拿。
“褚言。”
“嗯。”
“我想把婚期提前。”
他抬起头。看着她。
“提前到什么时候?”
“过年。”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为什么?”
“不想等了。”她说,“反正都定了。早点办。早点踏实。”
他看着她。目光很静。然后他点了一下头。
“行。”
“你妈那边?”
“我去说。”
“我妈那边?”
“我去说。”
她看着他。他坐在桌后,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家常事。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站在他椅子旁边。他抬头看她。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他翻过手,扣住她的手指。
“褚言。”
“嗯。”
“你愿意吗。”
“愿意。”
她笑了。很轻的一个笑。然后她松开手。坐回沙发上。继续喝水。他继续看文件。窗外的天还是阴的。但她心里是亮的。
那天晚上他给她妈打了电话。她坐在旁边听着。他说“阿姨。我想把婚期提前。过年办”。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妈说“行。我跟你叔说”。挂了电话。她看着他。
“我妈说什么了?”
“她说行。”
“我爸呢?”
“她说跟你叔说。”
“那就是行。”
他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揽住她。窗外开始飘雪了。细细密密的。今年的第二场雪。她看着窗外。觉得这个冬天。来得正是时候。
第三十七章大雪
十二月七号,大雪。
北京那天下了场大雪。从早上开始下,一直下到晚上。雪片大,密,厚。落在树上,落在车上,落在路上。把整个城市盖住了。白茫茫的。林见秋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小陈和设计师已经走了。她一个人。暖气修好了。屋里暖着。她站在窗前。看雪。手机响了。是褚言。
“下来。”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他的车停在楼下。黑色的。车顶积了一层雪。她关了灯,锁了门,下楼。拉开车门。暖风扑面。她坐进去。他递给她一个保温杯。
“姜茶。”
她拧开。喝了一口。辣的。甜的。胃里暖了。
“去哪?”
“看雪。”
他开着车。上了路。路上车少。雪大。雨刷一下一下刮着。她看着窗外。路边的树全白了。像开满了花。车开了很久。出了城。上了高速。又下来。拐进一条路。她认出来了。
观景台。
车停在那块水泥平台旁边。雪把地面盖住了。厚厚一层。铁栏杆上也积了雪。白白的。像画上去的。他熄了火。他们坐在车里。看着外面。雪还在下。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停了。雪一片一片地叠上去。模糊了视线。他没开雨刷。她也没让他开。两个人坐在车里。看雪落在玻璃上。一层一层。外面的世界慢慢消失了。只剩他们两个人。和这个小小的空间。
“褚言。”
“嗯。”
“去年冬天。你带我来这儿。说‘我在这儿’。”
“嗯。”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地方好冷。”
“现在呢。”
“现在不冷了。”
她伸出手。放在他手背上。他翻过手。扣住她的手指。两枚戒指碰在一起。银的。凉的。但她手心是暖的。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揽住她。车里的暖气呜呜地吹。窗外的雪簌簌地落。她闭上眼。
“褚言。”
“嗯。”
“过年结婚。你紧张吗。”
“有点。”
“你以前做什么都不紧张。”
“这个不一样。”
她笑了。靠着他。慢慢闭眼。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醒来的时候。雪停了。车窗上的雪化了一半。外面的观景台白茫茫的。栏杆上挂着冰凌。亮晶晶的。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看着他。
“几点了。”
“五点。”
“回去吧。”
“好。”
他发动车。雨刷把雪刮开。车调头。往城里开。她看着窗外。雪后的天是淡紫色的。远处的山白白的。她攥着他的手。没松。车往前开。路很长。但灯亮了。一盏一盏的。照着雪。亮亮的。她笑了。很轻的一个笑。没人看见。但她自己知道。
第三十八章冬至
十二月二十二号,冬至。
北京那天冷到零下十五度。风大。但天晴。太阳照在雪上。亮得晃眼。林见秋和褚言回了固始。她妈说冬至要包饺子。她爸没说什么。但他们回去的时候。她爸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看见他们。把烟掐了。接过行李。褚言叫了声“叔叔”。她爸点了一下头。
进了屋。她妈在厨房忙。白菜猪肉的馅。和好的面。她洗了手。站在案板前。包饺子。还是歪的。她妈拿过来重新捏了两下。立住了。褚言也来包。包得比她好。但也不怎么样。她妈嫌他包得慢。把他赶去烧水。他站在灶台前。烧水。看着她们包。水开了。咕嘟咕嘟的。白气升起来。模糊了窗户。她站在案板前。手上沾着面粉。觉得很踏实。
吃饭的时候。她爸问了几句。婚期定了?定了。过年?过年。在哪办?北京。请多少人?几桌。她爸听完。没再问。继续吃饭。她妈给他夹菜。他吃了。褚言坐在旁边。安静地吃。她看着他们。觉得这个画面。她记住了。
吃完饭。褚言去洗碗。她和她爸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着新闻。她爸抽着烟。她坐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爸掐了烟。开口。
“过年办。来得及吗。”
“来得及。简单的。请几桌。”
“北京那边。谁张罗。”
“他妈。还有他。”
她爸点了一下头。从兜里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抽了一口。
“他这个人。话少。”
“嗯。”
“但实在。”
她看着她爸。她爸看着电视。没看她。但她知道他在跟她说话。
“你妈跟我说。他给你放水。放了一年多。”
“嗯。”
“那就行。”
她没说话。她爸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新闻放完了。开始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她爸跟着哼了两句。她听着。觉得这个声音。很好听。她想起第一次带褚言回来的时候。她爸站在门口。没说话。后来递了烟。说了“对她好点”。现在他说“那就行”。她爸话少。但每句话都有分量。她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褚言在旁边。呼吸很轻。她看着天花板。忽然开口。
“褚言。”
“嗯。”
“我爸说‘那就行’。”
“嗯。”
“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知道。”
“什么意思。”
“他同意了。”
她笑了。翻了个身。看着他。他闭着眼。但她知道他没睡。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他扣住了她的。她闭上眼。冬至过了。白天开始变长了。她攥着他的手。慢慢睡着了。
第三十九章小寒
一月五号,小寒。
北京那天刮了风。不大。但硬。把天刮晴了。太阳亮亮的。冷的。林见秋和褚言开始准备婚礼。时间紧。但他们不急。褚言妈妈帮忙张罗。找了酒店。定了日子。腊月二十八。还有二十多天。她开始写请柬。不多。两边加起来。五六桌。她写一张。他写一张。她的字不好看。他的字工整。写完了。摆在一起。她的歪歪扭扭。他的一板一眼。她看着那些请柬。笑了。
“你的字真好看。”
“你的也行。”
“丑。”
“不丑。”
她看着他。他低着头。继续写。她坐在旁边。继续写。窗外的风打在玻璃上。屋里暖着。她写了一会儿。手酸了。放下笔。看着他写。他写字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她看着他的侧脸。想起第一次见他。在公司。他话很少。她以为他冷。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说。什么都放在心里。放一杯水。放一张便签。放一个“等”字。她看着他。忽然开口。
“褚言。”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停下笔。想了想。
“你熬夜赶方案。第二天泡咖啡。靠在墙上。眼睛快闭上了。但还在干活。”
“那是第一年。”
“嗯。”
“你看了我两年。”
“嗯。”
“怎么不说。”
“等你。”
“等什么。”
“等你看见自己。”
她看着他。眼眶热了。但她没哭。她拿起笔。继续写请柬。她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她写得认真。一笔一划。像刻字。她写完了最后一张。放下笔。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站在他椅子旁边。他抬头看她。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褚言。”
“嗯。”
“我看见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静。然后他翻过手。扣住她的手指。攥得很紧。她站在那里。手被他握着。窗外有风。有雪。有冬天的冷。但她心里是暖的。小寒过了。大寒还会远吗。但大寒过了。就是立春。她攥着他的手。笑了。很轻的一个笑。没人看见。但她自己知道。
第四十章大寒
一月二十号,大寒。
一年里最冷的一天。北京那天没下雪。但冷。干冷。风像刀子。林见秋和褚言去领了证。
民政局人不多。他们排了十几分钟。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问了几句。填了表。交了照片。然后盖章。钢印落下去的时候。她听到一声响。很轻。但她听见了。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递给他们。她接过来。翻开看。她的名字。他的名字。并排在一起。她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揣进包里。他站在旁边。也揣进包里。两个人走出民政局。站在门口。天很蓝。太阳亮亮的。冷的。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褚言。”
“嗯。”
“结婚了。”
“嗯。”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把手覆上来。十指交扣。两枚戒指碰在一起。银的。凉的。但她手心是暖的。她攥着他的手。走下台阶。走在路上。冬天的风灌进领口。凉的。但她不觉得冷。她走在他旁边。手被他握着。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杯水。第一张便签。第一个观景台。第一块表。第一朵玉兰。第一个冬天。第一场雪。她想起他说“我在这儿”。想起他说“你本来就该得的”。想起他说“我愿意”。她笑了。很轻的一个笑。没人看见。但她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回了固始。她妈做了一桌菜。她爸开了瓶酒。褚言陪着喝了两杯。她爸话还是少。但喝到一半。他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褚言。
“拿着。”
褚言接过来。看着她爸。
“叔。”
“改口。”
褚言愣了一下。然后他开口。
“爸。”
她爸点了一下头。坐下。继续喝酒。她妈在旁边笑。给她夹菜。她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觉得这个屋子。很满。很暖。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的。她爸倒的酒。甜的。
大寒过了。一年里最冷的一天过去了。她结了婚。有了一个家。她坐在餐桌前。旁边是他。对面是她爸妈。她吃了两碗饭。她笑了。很轻的一个笑。没人看见。但她自己知道。
第四十一章立春
二月四号,立春。
春天来了。白天长了。风软了。路边的迎春花开了。黄的。小小的。林见秋和褚言的婚礼定在腊月二十八。还有三天。她住在固始。他住在北京。婚礼前两天。他来了。带着他妈。两家人见了面。她妈做了一桌菜。他妈妈带了一盒点心。两个老太太坐在沙发上。聊了很久。她坐在旁边。听着。她爸和褚言坐在院子里。抽烟。不说话。但坐在一起。
婚礼那天。天晴。太阳亮亮的。不冷。她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头发挽起来。戴了一对耳环。她妈给她梳头。梳了很久。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像另一个人。但她知道是她。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她爸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没说话。但她看见他眼睛红了。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爸。”
她爸站起来。伸手。把她领口的扣子扣好。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
她点头。转身。走出去。褚言站在院子里。穿着黑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他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
“走吧。”
她伸出手。他握住。十指交扣。两枚戒指碰在一起。银的。但她今天戴的是金的。她妈给她的。一对。她一只。他一只。他们走出院子。上了车。车开出去。她回头看。她爸站在门口。她妈站在旁边。她没哭。她笑了。很轻的一个笑。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褚言坐在旁边。手被她握着。她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
婚礼在县城一家酒店。不大。摆了六桌。两边的人。她的亲戚。他的朋友。小陈来了。设计师来了。她妈那边的亲戚。她爸那边的亲戚。热热闹闹的。她站在台上。他站在旁边。司仪问“你愿意吗”。她说“愿意”。他问“你愿意吗”。他说“愿意”。然后他给她戴戒指。她给他戴戒指。然后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台下鼓掌。她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她很少笑。但她今天笑了。很多人看见。但她不在乎。她站在台上。旁边是他。下面是她爸妈。是他妈妈。是他们的朋友。她觉得这个画面。她记住了。一辈子。
敬酒的时候。她换了一件红毛衣。那件她第一次见他妈时穿的。她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到她爸那桌的时候。她爸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她。没说话。然后他开口。
“好好过。”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擦了擦。笑了。她爸也笑了。很轻的。她端起酒杯。喝了。她爸也喝了。她妈在旁边。看着她。眼睛红了。但没哭。她抱了抱她妈。她妈拍了拍她的背。
“去吧。”
她松开手。转身。褚言站在旁边。看着她。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他伸手。把她脸上的泪擦掉。拇指擦过她的颧骨。有点粗。但很轻。
“走吧。”
她点头。两个人端着酒杯。继续敬酒。她走在他旁边。手被他握着。她觉得很稳。很踏实。像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但有人陪着她。她知道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她笑了。很轻的一个笑。没人看见。但她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婚礼结束。他们回了她家。她爸她妈也回来了。屋子里很安静。她坐在沙发上。褚言坐在旁边。她妈在厨房里收拾。她爸在院子里抽烟。她靠在褚言肩膀上。他揽住她。她闭上眼。
“褚言。”
“嗯。”
“结婚了。”
“嗯。”
“以后每年过年。都回来。”
“好。”
“每年立春。都去看玉兰。”
“好。”
“每年冬至。都包饺子。”
“好。”
“每年。”
“好。”
她笑了。靠着他。慢慢睡着了。窗外的风软软的。吹着院子里的树。沙沙响。立春过了。春天来了。她醒了。睁开眼。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看着他。
“几点了。”
“十点。”
“回去吧。”
“好。”
他站起来。她也站起来。她走到院子里。她爸还在抽烟。她站在他旁边。
“爸。我们走了。”
她爸掐了烟。看着她。
“走吧。”
她点头。转身。褚言站在门口。等着她。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爸站在院子里。她妈站在门口。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上了车。车开出去。她回头看。
她爸她妈还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她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褚言开着车。没说话。